王开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目光看向赵东来,声音平和但字字清晰:
“东来同志,我一向秉承一个原则——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
“治安管理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领域,外行领导内行,是干不好的,你赵东来是京州治安方面的行家,这个话我当着你的面说。”
“所以,京州的治安工作,我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你把京州的治安工作给我抓好了,就是对市里最大的支持。”
赵东来愣住了。
自己原本以为今天这场谈话,顶多也就是市里主管领导了解情况、局里负责人汇报工作,走个过场,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万万没想到,王开放一上来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全权交给你负责。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任,意味着放权,意味着他赵东来在王开放这届市领导班子里的位置,从一开始就跟在别人那里不一样了。
赵东来的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有感激,有意外,甚至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跟过的领导也不少。
李达康主管京州的时候,工作作风极其强势,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公安系统也不例外。
很多本该由警队负责人直接决策的事情,都要报到李达康老领导那里点头才能执行。
赵东来名义上是一线指挥者,实际上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大队长。
大事和重要的警队人事安排都由李达康亲自把关。
早就习惯了那种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滋味,习惯了做什么事都要先看上面的态度。
如今王开放一上来就放手让他干,这种信任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王开放看着赵东来有些失神的样子,没有急着说话。
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给赵东来留出了消化和回神的时间。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过了好一会儿,王开放才轻声唤了一句:“东来同志。”
赵东来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领导,我在。”
王开放微微一笑,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语气从容而郑重地说:
“今天叫你来,除了刚才说的那件事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是关于你个人发展空间的问题。”
赵东来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隐隐预感到王开放接下来要说什么,但真当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你应该也清楚,现在很多地方的负责人,都是由更高层级的副职兼任的。”
王开放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省级层面的主管也常由更高级别的人员统筹,这是当前管理体系中的一个趋势,也是治安工作受重视程度的体现。”
“你赵东来干了这么多年,论能力、论资历、论成绩,京州上上下下都有目共睹。”
“你完全有资格、也应该承担更重要的职责,所以我打算把你列为京州市管理层副职的推荐人选。”
“市里副职”几个字落进赵东来的耳朵里,像一记重鼓在他胸腔里轰然敲响。
赵东来霍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连茶几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茶水溅出一小片,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浑然不觉,只是满脸激动地看着王开放,嘴唇微微哆嗦着,似乎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太想承担更大的责任了!
这是压在他心里最深处、也最不敢轻易碰触的一根弦。
自己跟着李达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京州的治安环境他一手抓起来的,多少个大案要案他坐镇指挥打下来的,可这么多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是一个原地踏步的公安负责人。
每一次市里调整管理团队,自己都满怀希望地等着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可每一次希望都像肥皂泡一样无声地破灭。
自己不敢问为什么,也不能问。
公安负责人这个位置不好干,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天大的责任。
自己能有今天,是李达康一手提携的,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但恩情不能当饭吃,他赵东来也是一个有抱负、有追求的骨干,谁不想更进一步呢?
“领导,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一个硬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王开放站起来,伸出手,在赵东来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个动作不重,却是一股暖流,顺着肩膀涌遍了赵东来的全身。
王开放笑着说: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不要说,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把你京州的队伍带好,剩下的,我会替你办好。”
赵东来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知道了,王开放不需要那些。
王开放给他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自己等了很多年的机会。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拿出自己的全部本事,把这个机会变成实实在在的成绩。
从王开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东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下了楼,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愣了好几秒才说:“回局里。”
车子驶出市机关大院的时候,赵东来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许多画面,有跟李达康一起在案发现场指挥的画面。
有看着别人晋升自己却原地踏步时无声的叹息。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最后定格在王开放拍他肩膀的那一刻。
那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赵东来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把王开放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在心里默默地把王开放、沙瑞金、李达康三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沙瑞金是新来的,高高在上,虽然自己的一位老领导曾经把自己推荐给了沙主管,但沙主管至今没有见过自己,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李达康是自己的老领导,一手提携了自己,但自己给李达康干了这么多年,干了不少重要任务,也承担了不少压力,想要更进一步却始终没有着落。
而王开放,这个只跟自己见过一面的市里新主管,一上来就放权给他,一上来就要为他争取市里副职的机会。
站哪边对自己有好处,赵东来心里跟明镜一样。
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给老领导李达康打个电话。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也是一个情义问题。
他赵东来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李达康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这个恩情他永远记着。
今天的事,如果不跟老领导通个气,以后传出去,他赵东来就是“人还没走,茶就凉了”的凉薄之人。
但同时也清楚,这个电话一打,就等于是告诉李达康:我要全力配合王开放的工作方向了。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李达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东来啊,什么事?”
赵东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王开放跟自己谈话的内容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讲得客观而克制,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
“老领导,他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达康是何等精明的人,他一听就明白了。
赵东来这是在跟自己告别——不是在职责上,而是在工作配合的重心上。
李达康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太了解赵东来了——这是一个能干事的骨干,也是一个有上进心的骨干。
他能跟着自己干这么多年,已经算是重情重义了。
现在自己去了省级层面,能给的都给了,王开放手里把握着的是市里副职的推荐权,那是赵东来最看重的东西。
自己能怎么做?挡人家的路?
还是算了吧!
“东来啊,”李达康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而宽厚,像一个老领导在嘱咐即将远行的部下:
“既然领导信任你,你就跟着好好干。”
“京州的工作,你这些年抓得不错,以后要继续保持,不能松劲。”
“他在搞经济、抓发展方面是一把好手,京州在他的带领下肯定有大变化,你跟着他好好干,把京州建设得更美好。”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东来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安稳了下来。
他知道,老领导这是放手了。
李达康没有为难他,也没有挽留他,只是用一种老领导的姿态给了自己最后的嘱咐和祝福。
这份情,他赵东来记下了!
以后有机会会还的!
“李老领导,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培养,也不辜负新领导的信任,京州的工作,我会拼尽全力。”
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
挂了电话之后,赵东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京州市局大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穿着制服忙碌穿梭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自己现在,已经是全力配合领导的人了。
这份决心,要用以后的工作去补全,去坐实。
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翻开案头那摞待批的文件,重新投入了工作。
那些文件中夹着一张京州市近期治安专项行动的实施方案,他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都要有力。
因为,我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我要把工作干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