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下来。
才缓缓地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陈海办公室的号码。
“陈海,你和陆亦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声音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说完便挂了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应一声。
几分钟后,陈海和陆亦可一前一后走进了季昌明的办公室。
陈海走在前面,陆亦可跟在后面,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临时召见时特有的谨慎和猜测。
陆亦可还穿着办案时的检察制服,腰间束着皮带,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输男人的干练英气。
目光锐利得像鹰,一进门就在季昌明的脸上转了一圈,想从中读出点什么。
“坐,都坐。”
季昌明指了指沙发,自己却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也走到沙发区,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表情看起来松弛而和善。
和平日里跟下属拉家常的姿态:
“你们俩不用太拘束,今天叫你们来就是随便聊聊,放松点。”
陈海点头坐下,身体依然有些紧绷。
领教过季昌明这个人的——越是这样和风细雨的开场,后面等着的话往往就越有分量。
陆亦可倒是显得坦然一些,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
往沙发上一坐,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季昌明。
“最近反贪局的工作怎么样?”
季昌明开口了,语气闲适得如同在问:
今天的天气,“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陈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
“季检,反贪局的工作目前一切都在正常进行,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难。”
说得很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脑子过了一遍筛子才放出来的。
经过丁义珍那件事的教训,陈海在季昌明面前说话比从前更加注意分寸了。
季昌明微微点头,把目光转向陆亦可。
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又带着几分检察长对下属的审视,两种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陆亦可脸上。
陆亦可昂了昂下巴,声音清脆利落:
“季检,我们行动处最近没有接到任何行动通知,日常工作还是那些——线索摸排、证据梳理、重点人员监控,一切挺正常的。”
季昌明听完,脸上露出一个颇为满意的笑容。
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嗯,看来反贪局这段时间的工作都挺顺利的,很好,这种状态要保持下去。”
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像是刚刚卸下了一件什么心事。
但目光在掠过陈海的时候,明显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带上了几分让人心里发紧的意味。
“昨天我到省政法委开了一个会。”
季昌明收起了脸上的闲适,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说话的速度不快,每句话之间都留着一小截让人回味和领会的空当。
“会上,省委高书记特意强调了一个观点,我觉得有必要向你们传达一下。”
“高书记说,我们政法工作者,尤其是检察系统的同志,一定要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办案也好,审案也好,查案也好,一切要凭事实说话,凭证据说话,不能凭感觉、凭义气、凭个人好恶。”
“高书记还特别点了一句——政法机关的权力,是党和人民赋予的,不是哪个人逞英雄的工具。”
有意无意地把“逞英雄”三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目光似有似无地在陈海和陆亦可脸上扫了一下。
陈海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陆亦可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做声。
“高书记的这些话,你们一定要听到心里去。”
季昌明语重心长地说:
“尤其是我们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更要带头讲程序、讲规矩、讲纪律。”
“再大的案子,再可恨的人,也得按程序一步一步来,程序错了,结果就是错的,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陈海和陆亦可连连点头。陈海点得尤其用力,要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地刻进脑门里。
季昌明的目光最终定在了陈海身上。
语气从严肃转向了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谆谆告诫,语速放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陈海啊,上次你想违规逮捕丁义珍的事情,省政法委那边是很生气的。”
“原本打算拿你当个典型,让全省政法系统的干部引以为戒。”
陈海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陆亦可也忍不住侧过头看了陈海一眼,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担忧。
“但好在,你还没有做出真正出格的动作,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季昌明继续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这事我帮你扛了”的意味:
“我亲自去找了高书记,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我向高书记保证,陈海同志本质上是一个好同志,只是当时在情急之下被老同学的感情冲昏了头脑,主观上绝对没有藐视组织程序的意思。”
“高书记也是看你年轻、平时工作还不错,思考再三之后,决定再饶你一次,免除了你的警告处分。”
陈海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霍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感激和惭愧:
“季检,谢谢您!谢谢您帮我求情!您放心,我陈海以后一定严格按照程序规定办案,再也不会干那种没脑子的事了!”
季昌明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风风火火的下属,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虑。
摆摆手,示意陈海坐下:
“你能记住今天的教训,比写一百份检查都有用。”
“高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希望不要有下一次,这句话的分量,你自己掂量。”
陈海重重地点头,嘴唇紧抿,那表情跟是在党旗前宣誓一样郑重。
季昌明又坐了一会儿,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
便摆摆手,对两人说:“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记住我今天跟你们说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