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虎拉着王开放,不由分说地往家属院走:
“老王,别急着走,我那儿留了几瓶好酒,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你到了京州,我还没正儿八经地请你吃过饭呢。”
两人在李天虎家中坐下。
李司令员的家布置得简单而朴素,客厅里除了一套旧沙发和几张桌椅,最显眼的就是墙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
茶几上摆了几样下酒的小菜,李天虎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动作熟练地打开,给王开放倒了满满一杯。
两人举杯对饮,天南海北地聊着,从部队的演习训练聊到地方的经济建设,从京州的城市规划聊到汉东的官场生态。
李天虎说话直来直去,王开放也推心置腹,屋子里时不时地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顿小酌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王开放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疲惫了。
本来想着明天是周末,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却不料第二天中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撞了上来。
第二天中午,王开放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几份急件,桌上的电话忽然炸响。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市委办公厅的值班人员,话音里满是慌张:
“王书记,出事了!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去了光明区公安分局,要带走程度局长!”
“双方正在对峙,形势有些紧张!”
王开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对着电话厉声喝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马上通知光明区那边,一定不要发生冲突,务必稳住局面。”
“我这就给检察院打电话!”
挂了电话,王开放几乎没有耽搁一秒钟,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季检察长,我是王开放,我想问一句——你们检察院反贪局还有没有一点组织原则了?”
“无缘无故的,没有任何证据,就敢上门去抓一名公安局长?”
“程度同志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局长,正处级干部,要抓他,程序在哪里?”
“手续在哪里?这事要是传出去,底下的干部怎么看京州?”
“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党委政府?”
季昌明在那头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质问打得措手不及,电话里的他明显愣了两秒。
但到底是老检察,处变不惊,迅速调整了语气,不慌不忙地说:
“王书记,您先别生气,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
“您给我一点时间,我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马上给您回电话。”
挂了王开放的电话之后,季昌明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直接打给了侯亮平。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侯亮平压低着嗓子的声音:
“季检,我这边正忙着呢,什么事?”
“侯亮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光明区公安分局,正在执行任务,程度有重大嫌疑,我正在依法调查……”
侯亮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昌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你立刻、马上给我撤回来。”
“没有任何批文,没有立案手续,你就去带一个公安分局的局长?”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现在,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一分钟都不要耽搁!”
季昌明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侯亮平说过话。
挂了电话之后,季昌明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越踱越上火。
他太了解侯亮平了,这个从京城来的孙猴子是什么性格,他心里明镜一样。
有能力有干劲,但做事全凭一腔热血和个人的好恶,根本不管什么程序不程序、规矩不规矩。
昨晚陈海无意间跟他提了一嘴侯亮平在同学聚会上的事情,他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想到预感应验得这么快,才过了一个晚上,侯亮平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他必须给王开放一个交代。
大约过了五分钟,侯亮平的电话打了回来。
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如同一头被按住了角的小公牛:
“季检,我的人已经撤出来了,但我必须说一句,程度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我敢打包票,我只要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侯亮平同志,”季昌明不打算听他说下去,口吻打断了他:
“我现在以检察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关于光明区公安分局程度同志的问题,在没有确凿证据和法律手续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采取行动。”
“你带着人,马上回检察院,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侯亮平那边沉默了好几秒钟,最后只重重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站在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院子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身后的两个下属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程度就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望着院子里的他们,脸上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冷笑。
侯亮平咬了咬牙,大手一挥:“走,回检察院。”
回到检察院之后,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回,径直朝季昌明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他连门都没敲,直接猛地推开门,大步跨进去,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和委屈:
“季检,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马上就能把程度给抓了,你现在非要把我叫回来?”
“我手里有线索,有疑点,我查他有什么错?”
季昌明端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条胳膊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
抬起头来看着侯亮平,目光里已经没了刚才电话里的那股怒火,换上的是一种老前辈对毛头小伙子的耐心和无奈。
“亮平啊,”
季昌明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得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定力:
“你先坐下。”
侯亮平梗着脖子坐下了,胸膛还在起伏,如同一头刚被从斗牛场上拽下来的公牛。
“我们手里没有证据。”
季昌明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存在贪污腐败的问题。”
“你手里有的只是怀疑,只是感觉。”
“亮平,你是反贪局的副局长,你该比我更清楚——在没有任何证据和手续的情况下,去带一名正处级的公安分局长,这意味着什么。”
“你这不是查案,你这是在玩火。”
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几分,颇有些苦口婆心:
“而且京州市委王开放书记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程度是京州的干部,王书记是他的直接领导。”
“你要带他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程序上更是说不过去。”
“王书记在电话里很不高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侯亮平听到“就这么算了吧”六个字,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猛地站起身,想要争辩,却被季昌明一个手势压住了。
季昌明摆摆手,语气疲惫而坚决:“行了,去工作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侯亮平站在那里,胸口急剧地起伏着。
他知道季昌明有季昌明的难处,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慢慢地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怪不得汉东会烂成这个样子,都是官官相护造成的。”
但季昌明听见了。
眉头皱了皱,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算是默许侯亮平离开了。
侯亮平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裹挟着尘土灌进来,扑面一阵寒意。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冷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程度,我侯亮平一定会找到你的证据,这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