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
说得好听点叫嫉恶如仇,说得难听点,就是小肚鸡肠。
昨晚在京州饭店的那场同学聚会上。
程度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如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侯亮平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挤兑过?
还是在那么多老同学面前,让一个区公安分局的局长夹枪带棒地嘲讽了一通。
这个账,他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反贪局。
办公楼里还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只有保洁员拖着地。
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连茶都没来得及泡,就径直去了档案室。
“把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干部档案调出来,尤其是分局长程度同志的。”
侯亮平对档案管理员说。
档案管理员愣了一下,但副局长发了话,他不敢多问,只是按照规定让他签了借阅单,然后把相关的卷宗材料交了出来。
侯亮平抱着一摞材料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查得很细。
程度的履历表、历年考核材料、工作业绩报告、个人事项申报表,每一份都看得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有用的信息。
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找出一点能够证明这个程度有问题、值得查一查的证据。
昨晚程度那副嘴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认定这个人身上不干净。
一个区公安分局的局长,凭什么那么嚣张?
凭什么能喝得起特供茅台?
凭什么敢在同学聚会上大呼小叫、完全不把他侯亮平放在眼里?
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后台够硬。
不管哪一样,他都想挖出来看一看。
然而档案材料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几项例行的工作嘉奖和一次三等功记录之外,并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程度的履历干干净净,如同一件被精心熨烫过的制服,连个褶子都没有。
侯亮平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越是干净,他越觉得不对劲。
干了十几年反贪,他太清楚了——真正的腐败分子,档案材料往往比谁都漂亮。
那些真正的蛀虫,早就把表面文章做到了极致。
档案都有问题,那人肯定有问题!
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程度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那几瓶特供茅台,绝对有来路问题。
一个分局局长,一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钱,凭什么喝那么贵的酒?
这些茅台是谁提供的是祁同伟带去的,还是程度自己弄来的?
如果是程度弄来的,他的渠道是什么?
是别人送的,还是自己贪的?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几个京城旧部属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
刚到汉东,手底下没有自己的人,想查程度也没有抓手。
但这股气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程度上撕开一个口子。
就在侯亮平翻档案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京州市委书记王开放正在赶往京州军区的路上。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京州军区司令员李天虎的秘书打来电话,通知王开放下午一点钟到京州军区参加会议。
王开放是京州军区第一副政委,这个职务虽然不是他的主职,但既然挂了衔,军区的会议他是应该到场的。
王开放让司机提前备好了车,十一点半从市委大院出发,穿过京州主城区的车流,往京州军区的方向驶去。
军区的院子很大,门口守卫森严,站岗的战士荷枪实弹。
车到门口,司机亮了亮通行证,卫兵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车子驶过一段林荫道,停在一栋苏式风格的老楼前。
李天虎已经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了了。
王开放一下车,李天虎就大步迎了上来,大手在王开放肩头上用力一拍。
李天虎哈哈笑着,声如洪钟:
“老王,在京州待了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些觉得太过于复杂了?”
王开放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
“老李,刚开始来的时候还真没这种感觉,觉得就是换个地方干工作。”
“现在待了这段时间,说实话,确实有一点复杂的意思了。”
李天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没有再往下追问,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
“你是干实事的人,复杂有复杂的打法,走,先开会,开完会咱俩好好聊聊。”
两人并肩走进会场。
会场设在军区机关大楼的大会议室里,台上摆着一排主席台,台下整整齐齐地坐着京州军区的各级军官。
将校们见司令员和第一副政委进来,齐刷刷地起立敬礼。
李天虎抬手回礼,示意众人坐下,和王开放在主席台中央并排落座。
王开放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会议文件,李天虎面前则是厚厚一摞材料。
会议开始,李天虎没有让任何人先发言,自己直接抓过面前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内容很明确——为了响应组织上的要求,我们京州军区近期要开展一次军事武装演习。”
“这是今年的年度大项任务之一,你们要高度重视。”
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的军官们脸上扫了一圈:
“这次演习的内容和往常不一样,以前我们搞演练,要么是防御作战,要么是应急处突,这次不同了”
“这次的假定背景是城市被敌军占领,我们的任务是组织力量进行反击,把城市夺回来。”
“具体的演习大纲已经整理成文件发到你们手上了,自己低头看看。”
台下响起一片翻动文件的声音。
军官们纷纷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仔细地翻阅起来。
文件上印着演习的初步构想、兵力编成、任务区分等内容,但几个关键的地方都还是空白——参演部队待定,演习城市待定,具体时间待定。
王开放也翻了翻文件,虽然是地方干部,但挂职第一副政委这些日子,军区的业务他也了解了不少,看起这些材料来并不陌生。
李天虎继续说:
“参加演习的具体是哪两支部队,目前还在待定当中,在哪一座城市进行演习,也还在待定当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人都要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抽到谁谁就上,容不得一点侥幸,所以散会之后,都回去抓紧训练,谁要是给京州军区丢了脸,我李天虎第一个饶不了他!”
会议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王开放在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中途就演习的军地协调问题简要地讲了几句。
散了会,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