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茶杯,忽然开口了:
“祁学长,咱们今天喝的这茅台酒,可不便宜吧?”
包间里的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侯亮平。
祁同伟的笑容凝在脸上,随即缓缓地放下酒杯,看着侯亮平,没有立刻接话。
自然听出了侯亮平话里的弦外之音,心里登时升起了一股不悦,但当着这么多老同学的面。
不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
转了转杯中的酒液,慢条斯理地反问:
“亮平,怎么,这酒不合你的口味?”
侯亮平没有顺着他的话锋走,而是盯着地上的酒瓶,语气平静但执着:
“我看着这酒好像是特供的,市面上可买不到,市场上,一瓶少说也要一万块钱吧?”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在座的都是汉东大学出来的,在各自领域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中有的人确实经不起推敲,但大部分人只是把这种聚会当成一种正常的社交活动。
今天喝什么酒、吃什么样的菜,在他们眼里并不算什么问题,也没有人去过问这酒是怎么来的。
侯亮平偏偏就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当场把话问到台面上来,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你侯亮平是什么意思?
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在这挑三拣四。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在座的各位都贪赃枉法了?
程度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性子本来就躁,刚才喝酒喝得最多。
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垮了下来,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我说侯大局长,您才刚来汉东,好多情况还不了解。”
“今天这是同学聚会,老同学叙叙旧、喝杯酒,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
故意把“侯大局长”四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讥诮的意味。
这个“大”字,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反话——你不过是个刚上任的副局长,摆什么谱?
侯亮平转过头,目光与程度对上,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一字一顿地说:
“各位学长学弟,我今天说这话,不是要扫大家的兴。”
“我只是想提醒大家一句——今天你们敢喝茅台,明天就敢拿不该拿的东西。”
“腐败这东西,都是从一杯酒、一条烟、一桌饭开始的,我是干反贪的,这种话我见得太多了。”
我能说的就一句:靠自己的正当收入,这酒,谁喝得起?”
包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这话太重了!
祁同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紧。
确实在忍。
昨天在高育良家里,老师亲口说过:
接触侯亮平的事先放一放,可陈海偏偏把人带了过来,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此刻跟侯亮平争论,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但如果默不作声,又显得自己理亏。
最终,祁同伟没有发火。
把酒杯慢慢放回桌上,环视了一圈众人,用一种尽量平静从容的语气说道:
“亮平说的有道理,以后咱们聚会要节俭一些,不要让同学们为难。”
“今天这酒,是我让人准备的,没考虑周全,是我的责任,大家都少喝点,来,吃菜。”
话虽说得圆融,但他的脸色始终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陈海见气氛不对,赶紧拉了拉侯亮平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猴子,你喝多了吧?这酒是有些辣,后劲大。”
“你刚到汉东,这几天没休息好,体力跟不上,我先送你回去,你们继续吃、继续喝,别管我们了。”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强行把侯亮平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祁同伟没有挽留,只是对陈海说:
“海子,你路上慢点。”
语气平淡如常,但连看都没看侯亮平一眼。
其他的人也都纷纷借口喝酒吃菜,不再搭话。
程度更是直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走你的,我喝我的。
陈海拉着侯亮平走出包间,穿过回廊,一直把他拉到了停车场才松开手。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有些发疼。
侯亮平的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陈海,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怒意:
“海子,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贪污腐败的路上?这些酒是从哪里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陈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青灰色的烟雾在夜风中散开,被吹得七零八落。
看着侯亮平,语气平静得有些无奈:
“猴子,这里是汉东,是地方,和中央不一样。”
“你在最高检时,什么案子都能直接查,什么规矩都能讲到底,因为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可地方上的事情,讲的是人情世故,是关系网。”
“喝几瓶茅台酒算什么?”
“放到别的省份去看看,也是屡见不鲜,你能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就不管了?”
侯亮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夜风吹的:
“我不管别的省份怎么样,我既然来了汉东,就容不得这种人继续逍遥。”
“今天这个同学聚会,你以为是单纯的老同学叙旧吗?”
“祁同伟是什么人,程度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我告诉你,海子,他们最好别让我抓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否则,我要一个一个地,亲手把他们送进去!”
陈海沉默了很久,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是化成了一声长叹。
这个老同学,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初在汉东大学的时候就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侯亮平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两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京州饭店的院子。
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上,一这个夜晚,他彻底看清了一些东西。
而那些在包间里觥筹交错的人,想必此刻也已经看清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嫉恶如仇!
从这一刻起,自己和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同学关系。
已经裂开了一道再也补不回去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