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下班时间刚过,反贪局大楼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下来。
已下班!
侯亮平还在办公室里翻看汉东省近三年的反贪工作台账,想尽快把省内的案件情况装进脑子里。
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笼罩着一摞摞卷宗。
已经连续看了四个多小时,眼睛有些发涩,揉了揉鼻梁。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不等他应答,陈海便推门走了进来。
陈海已经脱了检察制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轻松随意。
靠在门框上,笑呵呵地看着侯亮平:
“猴子,都下班了,还窝在这里?走,带你去吃个饭。”
侯亮平抬起头来,重新戴上眼镜,看了陈海一眼:
“吃饭?你请啊?”
“祁同伟组织的汉东大学同学聚会,今晚在京州饭店。”
陈海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都是老同学,多少年没聚了,正好你也回来了,一块儿去坐坐。”
侯亮平放下手里的卷宗,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祁同伟组织的?海子,我可没接到他的邀请。”
“人家现在是公安厅长,大概早就把我这个老同学给忘了。”
陈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大大咧咧:
“你想多了,祁同伟现在管着全省的公安队伍,几百号事情压在头上,确实是忙。”
“把你这个新来的老同学给漏了,也正常,没事,我带你直接过去,到了那儿,大家见个面,喝杯酒,什么都有了。”
“正好你初来乍到,在京州除了我,也没几个熟人,以后开展工作,多几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侯亮平想了想,陈海说得也有道理。
在京州确实人生地不熟,住的是临时周转房,吃的是机关食堂,晚上回到住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既然有现成的聚会,顺便解决一顿晚饭,还能见一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倒也不错。
于是合上卷宗,关了台灯,站起身来:
“行,坐你的车。”
陈海的车是一辆半旧不新的迈腾车,开在路上平平无奇。
京州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去。
侯亮平靠着车窗,目光随意地扫着街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其实并不排斥这种同学聚会。
官场上的同学关系,说到底也是一种资源。
他侯亮平虽然在京城待了多年,但在汉东这片地面上,他的人脉几乎是零。
今晚要是能借这个机会认识几个在汉东有分量的老同学,对自己以后开展工作说不定会有帮助。
当然,更想见的是祁同伟。
汉东省公安厅长,高育良的得意门生,在这个省里手握重权的人物。
老学长的名字,在侯亮平来汉东之前就听过不止一次了。
京州饭店是京州的老牌国宾馆,院子不大,但闹中取静,几栋小楼掩映在高大的银杏树丛中,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贵气。
陈海把车停在院子后面的停车场,领着侯亮平穿过一条铺着青砖的回廊,来到后楼的一个包间前。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说笑声,热闹得很,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陈海伸手推开门。
一张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皆是衣着光鲜,气场不凡。
坐在主座上的是祁同伟。
见陈海进来,祁同伟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伸手指着陈海点了点:
“海子!你每次聚会都最后一个到,这毛病多少年了还是改不了。”
“来来来,别废话,先自罚一杯。”
陈海哈哈一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爽快地说:
“放心,今天不用你说,我自罚三杯!”
说着他侧了侧身,把身后的侯亮平让了出来,笑着对祁同伟说:
“老学长,你看看我把谁给带来了?”
“咱们汉东大学的老同学,侯亮平,你这次可把人家给忘了吧?”
包间里的空气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侯亮平。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带着几分警惕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而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不过那僵住的时间极短,只有站在他正对面的侯亮平能够捕捉到。
很快恢复了正常,笑容重新铺满了整张脸,但侯亮平看得清楚。
笑容跟刚才面对陈海时不一样了。
刚才的笑容是放松的、热络的,现在的笑容里多了一层刻意维持的东西。
祁同伟从主座上绕了出来,走过来向侯亮平伸出了手,语气亲切而客气:
“亮平!好久不见!”
“你这一离开汉东就是十几年,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老同学可是经常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大名啊。”
握手的时候很有力,目光注视着侯亮平的眼睛,满是故人重逢的热忱:
“来,坐,快坐。”
“今天是我的疏忽,光顾着张罗聚会的事,竟把你这个新来的老同学给忘了,实在不好意思。”
侯亮平微微一笑,回握着祁同伟的手,语气轻松随意:
“祁学长客气了,你现在是一省公安厅长,管着几万人的队伍,忘了我是正常的。”
“我今天就是跟着海子过来蹭顿饭,顺便见见老同学。”
“哪里哪里,欢迎欢迎。”
祁同伟招呼侯亮平入座,自己回到主座,又对旁边的服务员说:
“加一套餐具,再搬把椅子。”
包间里的服务员立刻照办。
侯亮平在陈海旁边坐了下来。
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有几个他有印象,是当年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老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如今有的在法院系统,有的在律协,有的下海经商。
还有几张面孔他认不出来了,应该是一些同级或上下届的校友。
坐在祁同伟右手边的那个人,侯亮平认出来了——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
此人在汉东公安系统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侯亮平在来汉东之前查阅京州政法系统的干部名册时见过他的照片。
人齐了。
程度弯腰从椅子旁的地上拎起一个白色的手提袋,从里面取出一瓶酒来。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瓶茅台,光看包装就知道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款。
白色的瓷瓶上贴着一个朴素的标签,样式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恰恰是这种朴素,才是它真正身份的象征——特供酒。
这种酒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走内部渠道,不对外流通。
如果非要估一个价,在市场上,这一瓶少说也要一万块钱起步。
程度熟练地拆开包装,将酒瓶在手里转了一圈,让在座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标签,然后笑嘻嘻地说:
“祁厅长今天特意带的特供茅台,各位老同学有口福了。”
说完,他站起身挨个给在座的人倒酒。
祁同伟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笑容满面地说道:
“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一起,都忙,有的是从外地赶回来的,有的是从工作岗位上偷了个空。”
“”既然是汉东大学同学聚会,就不谈工作了,只叙旧情,来,让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觥筹交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侯亮平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醇厚绵长,确实是好酒。
他只抿了那一下,便将杯子放回了桌面上,再也没有碰过。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老同学们有的回忆大学时代的趣事,有的聊起各自的工作和家庭,有的互相打趣、插科打诨,包间里笑声不断。
程度的话最多,一会儿讲个段子惹得满座哄笑,一会儿又跟旁边的人划起了拳,闹得不亦乐乎。
祁同伟则始终保持着一个组织者应有的风度和分寸,时不时地举杯敬一圈。
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点着全场的气氛。
侯亮平坐在一旁,话很少。
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落在地上的那几瓶茅台酒上。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心里一直在盘算——这酒,一瓶一万。
今晚这一桌,少说也得喝掉四五瓶。
这一顿饭下来,光是酒钱就顶得上一个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
这些老同学虽然级别都不算低,但靠正常的工资收入,谁喝得起这样的酒?
这瓶酒是从哪里来的?
是祁同伟自己掏钱买的,还是用什么别的方式弄来的?
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自己是个反贪检察官,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贪官污吏怎么来的?
就是从小处开始的。
喝一瓶特供茅台不是犯罪,但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用自己正常收入根本负担不起的方式生活,那他的钱从哪里来?
要么是有人替他买单,要么是他自己有不为人知的来路。
无论哪一种,都是腐败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