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亲自来主持任命仪式,一是给沙瑞金面子。
二来也是要提前跟侯亮平见个面、打个底,能镇的场子先镇住,别让这只孙猴子一落地就开始翻跟头。
反贪局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反贪局的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时朝大门外张望。
今天新副局长到任,检察长亲自来主持仪式,省委组织部还派了副部长来宣读任命,这个阵仗在反贪局近些年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众人心里都在犯嘀咕:新来的这位侯副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嘀咕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反贪局大院。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车牌号,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汉0001号。
省委书记的车。
整个汉东省的公车里,这个车牌就是最显赫的存在。
如果说刚才大家对新任副局长还只是好奇和揣测。
那么现在这辆车的出现,直接把所有的猜测都推向了确定——这位侯副局长的后台,绝对深不可测。
车停稳之后,侯亮平从后座下来。
整了整制服,挺直了腰板,目光在反贪局大楼前扫了一圈,那眼神锐利而自信,毫不怯场。
反贪局的干部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望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白景文从副驾驶下来,快步走到季昌明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侯亮平握住季昌明的手,用力晃了两下,笑着说:“季老检察长,好久不见,以后在你手下干活,多多关照我啊。”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走进了反贪局大楼。
会议室里早已布置妥当,反贪局的干部们全体落座,气氛庄重而肃穆。
季昌明坐在主席台中央,侯亮平坐在他身旁。
会议由季昌明主持。
先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对侯亮平的工作经历和能力做了简要介绍,表示相信侯亮平同志的到来会进一步加强汉东省反贪工作的力量。
语气温和而圆融,句句都是标准的官场套话,但也句句透着一个信息——侯亮平是上面派来的人。
然后是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任命文件。
打开文件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将侯亮平的任职决定念了一遍。
念得很平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侯亮平一眼。
宣读完毕,台下的干部们鼓掌,掌声热烈而整齐,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最后是侯亮平发言。
站起身来,走到发言席前。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审慎、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侯亮平没有拿稿子,甚至连一张提纲都没有。
用两只手撑着讲台,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沉默了几秒钟。
“同志们好,我叫侯亮平,从今天起,跟大家一起共事,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今天在这里,我表个态度”
“我来汉东之前,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办了十几年的案子。”
“这十几年,我跟贪官打过不少交道。贪官长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他们有的坐在主席台上,有的坐在办公室后面,有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人模人样,满嘴的党性、原则、大局。”
“但他们干的事,比旧社会的蛀虫还恶劣,他们拿的是国家的钱,坑的是老百姓的命。”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季昌明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
白景文坐在角落里,皱着眉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嘀咕着什么。
“我来汉东,就干一件事——反贪,我要整顿汉东官场的气息,不能让汉东有一个贪官污吏。”
侯亮平说到这里,声音猛的提高:
“不管你是什么级别,不管你身后站着谁,只要你敢贪,我侯亮平就敢抓,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对汉东老百姓的承诺!”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反贪局的年轻干部们鼓得格外起劲。
这种话在汉东的官场文化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敢说、没有人愿意说了。
这个新来的副局长,不管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至少他敢把话撂在这里。
单凭这份血性,就足以让在场的不少从警多年的老检察们想起自己当年入行时的那股子冲劲。
但主席台上坐着的几个人,表情却各不相同。
季昌明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但笑得有些僵硬。
一边鼓掌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些话在最高检说一说也就罢了,这里是汉东,你刚来第一天就把话放得这么满、这么冲,我这个当检察长的以后还怎么给你兜底?
你这是把满汉东的官场都架在火上烤啊。
倒不指望侯亮平给他增光添彩,只求这只孙猴子别给自己惹出天大的乱子来就行。
白景文低着头,佯装看面前的会议材料,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里在犯嘀咕:这位侯副局长办事说话这么毛毛躁躁的,一点也不像是最高检培养出来的得力干将啊。
沙书记把他从最高检要过来,到底看中了他哪一点?
偷偷瞄了一眼侯亮平,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他见惯了那些沉稳练达、每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过三遍的领导干部,像侯亮平这种一见面就放炮的风格,对他来说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沙书记的安排他不能质疑,只能把想法烂在肚子里。
那位组织部副部长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是在汉东土生土长的干部,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经手过的干部档案数不胜数。
汉东的官场生态是什么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侯亮平这番话在他听来,几乎等于指着汉东所有干部的鼻子骂:你们一个个都烂掉了,都靠不住,我侯亮平是来给你们打扫卫生的。
这话由沙书记说,那是省委的决策、是组织的意图。
但你一个小小的反贪局副局长,刚上任第一天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算老几?
汉东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了?
副部长越想越气,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嗓子滑下去,非但没有浇灭心里的火气,反而把那团火浇得更旺了。
任命仪式一结束,连季昌明安排的午饭都没吃,铁青着脸大步走出了反贪局大楼,一头钻进自己的专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回部里。”
对司机说: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自己这位领导的脸色,脚下一踩油门,车子飞快地驶离了反贪局大院。
回到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吴春林的办公室。
门一推开,吴春林抬起头来,看见他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沙发:“坐下说,怎么了?”
副部长坐在沙发上,将任命仪式上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向吴春林详细叙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字字句句都带着自己的情绪——侯亮平是如何坐着省委书记的专车大摇大摆来到反贪局。
如何在发言时大放厥词,如何当着全体反贪干部的面把汉东官场说得一无是处。
把侯亮平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讲到最后,音调已经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吴部长,这个侯亮平,办事毛躁,说话不过脑子,不像是能成事的人,更谈不上稳重,把这样的人放在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不是给汉东添乱吗?”
吴春林靠在办公椅上,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打断副部长,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听到最后的时候,缓缓地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总结性的话:
“不能成事,不够稳重。”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对副部长说:
“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侯亮平同志的工作情况,以后留意观察就是了。
“用不用他,是省委的事,干得怎么样,是检察机关的事。”
“我们组织部做好分内的工作就行,你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
副部长还想再说什么,见吴春林已经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起身告辞离开。
虽然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两人经常往来走动,但如今形势微妙。
祁同伟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频繁出入高育良的住处,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保姆开了门,把他引到二楼的茶室。
高育良正坐在茶台前,专注地泡着一壶茶。
见祁同伟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祁同伟摘下帽子,在高育良对面的红木椅子上落了座,接过高育良递过来的茶杯。
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老师,我听说侯亮平被调来汉东了,在省检察院反贪局当副局长。”
“您看,我要不要和他接触一下?毕竟我们都是从汉东大学出来的,他还跟您也有师生之谊。”
“正好明天晚上有一个汉东大学老同学的聚会,他应该会来,是个机会。”
高育良端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
“同伟啊,接触侯亮平的这件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吧。”
祁同伟微微一愣,看着高育良,等他继续说下去。
“侯亮平是沙书记在最高检要来的人。”
高育良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他这个学生脸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深沉的洞悉:
“沙书记来汉东的目的是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整顿吏治,反腐倡廉,这是明面上的棋局。”
“侯亮平就是沙书记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已经出了鞘,正悬在汉东官场的头顶上,说不定哪一天,这把火就要烧到咱们头上来。”
顿了顿,语气又深沉了几分:
“你跟侯亮平虽然有同窗之谊,但人家离开汉东大学这么多年,和我们这些老同学的联系几乎断绝。”
“他现在是钟家的女婿,身份不同了,眼界不同了,未必还看得上咱们这条线上的人。”
“你这个时候凑上去,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说,还容易让沙书记起疑——你祁同伟主动接触侯亮平,到底是想拉关系,还是想打探消息?”
“弄不好,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腥。”
祁同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育良的这番话,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自己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想了想,又问道:
“既然老师这么说,那明天晚上的同学聚会,还要不要照常举办?”
高育良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看透世故的通达:
“办,为什么不办?”
“都是汉东大学出来的,常联络联络感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身在官场,谁能没有几个老同学、老熟人?”
“人在江湖,抱团取暖还是很有必要的,只是要注意分寸——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
“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领会了高育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