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和陆亦可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亦可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季昌明一眼,似乎想问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季昌明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如同是一湖被风吹皱了又渐渐平静下来的水。
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几十年的检察生涯早就把他磨砺得处变不惊、冷峻沉静。
但今天,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一片阴云盘桓在头顶,压不下去也散不开。
汉东的局势越来越微妙了!
新书记沙瑞金磨刀霍霍,高育良不动声色,李达康如坐针毡,刘省长坐山观虎斗,侯亮平这头小老虎又四处乱撞。
检察院夹在这些人和事中间,就像一只在激流中打转的小船,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漩涡。
侯亮平今天擅自去光明区公安分局抓程度的事情,已经被王开放一个电话顶了回来。
王开放虽然没再继续追究,但这件事在季昌明心里投下的阴影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自己虽然不太了解王开放,但是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处事果断、思维缜密,绝对不是那种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
今天的事情王开放算是给了检察院一个台阶下。
但如果侯亮平再这么闹一次,王开放还会不会再给第二次面子,就不好说了!
自己不能再让局面失控了。
侯亮平这个孙猴子他一时半会儿管不住,那就得从别的地方多做几道保险。
陈海这边他已经敲打过了,陆亦可那里也借机提了醒。
但还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反贪局内部能帮他看着点、随时向他通风报信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陈海,不能是陆亦可,更不能是侯亮平,必须是反贪局里的老资格。
是那种既有分量又有城府、平时不声不响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拿起电话,拨通了反贪局副局长吕梁的号码。
吕梁来得很快。
他接到电话之后,没有多问一句,放下手头的材料就出了反贪局大楼,坐上车径直赶往省检察院。
吕梁这个人,在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已经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处长,再到副局长,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而沉重。
他是那种典型的业务型干部,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不张扬,但眼睛里装得下事情。
反贪局这些年办过的大案要案,一大半都有他的参与和贡献,可偏偏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卡了快十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吕梁走进季昌明的办公室,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分明,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了又摊平的地图。
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依然沉稳有力。
季昌明站起身来,亲自迎了两步。
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走到茶台前,给吕梁沏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亲密——在检察院,能让季昌明亲自沏茶的人,屈指可数。
“老吕,来,尝尝这茶,前阵子别人送我的,味道还不错。”
季昌明把茶杯递到吕梁手上,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回沙发上。
吕梁接过茶杯,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季昌明。
没有主动开口。
知道季昌明叫自己来,绝不只是为了喝茶。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领导请喝茶意味着什么,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喝茶,这是话里有话!
季昌明也不急着进入正题。
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着,像是在暖手,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
“老吕啊,你也是咱们检察院的老人了,论资历、论能力、论贡献,你样样都不比任何人差。”
“可这么些年了,始终得不到提拔和重用,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换了我,我也会有的。”
吕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声音沙哑而低沉:
“怨气是有的,说不怨那是假的,但是,不影响正常工作。”
吕梁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之后的认命和隐忍。
季昌明听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老吕,不是我不想提拔你,”
季昌明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也有我的难处,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咱们检察院现在这潭水,不浅啊。”
吕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看出来了。
检察院现在一共就那么几个正处以上的实职岗位,可偏偏有三个关系户压在上面。
陈海是高育良的学生,陆亦可是上面打过招呼的,现在又来了个侯亮平,那是钟正国钟副书记的女婿,沙瑞金沙书记亲自从最高检要来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些人往上面一站,哪还有他吕梁的位置?
自己即使再能干、再拼命,到头来也不过是给人做嫁衣裳!
“都怪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站对队啊,跟错了人。”
吕梁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种人到中年之后的无奈和自嘲。
季昌明没有接这句话。
站队这个话题太敏感了,说深了伤感情,说浅了没意思。
转而用一种郑重而恳切的语调说道:
“老吕,你听我一句,有机会的话,还是争取跳出检察院这个圈子吧。”
“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到其他部门去当个一把手绰绰有余,等合适的机会来了,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
吕梁抬起头来,看着季昌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吕梁从季昌明的眼神里看到的是真诚。
至少在这一刻,老检察长是真的在为他的前途考虑。
吕梁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好”字。
季昌明把茶杯放下,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在调离之前,你在反贪局还得替我操一份心。”
“陈海、侯亮平、陆亦可,这三个人都不是安分的主。”
“陈海是个愣头青,侯亮平是个孙猴子,陆亦可又是个犟脾气 你是反贪局的副局长,是局里的老大哥,多看着他们点。”
“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向我汇报。”
吕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季检,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起身告辞。
季昌明没有留他,只是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他沿着长长的走廊越走越远。
吕梁的背影有些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那是长期伏案办公落下的老毛病。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苍白的光,把吕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枝干的老树。
门重新关上。
季昌明回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仰头喝了一口。
热茶微凉入喉,苦涩得像是一辈子的写照。
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空茫茫地静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国徽上。
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这一辈子,如履薄冰。”
无声地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头顶那面国徽:
“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没有人回答他!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