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刘长生刚主持召开完省政府常务会议,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茶,秘书赵海便进来通报:
“省长,高书记来了。”
刘长生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请育良书记进来吧。”
高育良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惯常的儒雅笑容。
刘长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两人握了握手,在沙发上落座。
赵海沏了两杯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育良书记,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坐了?”
刘长生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但目光却并不随意打量着高育良的表情。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笑着说:
“刘省长,我到您这儿来,是讨一杯茶喝的,听说您这里有好茶,比我自己办公室里的强多了。”
刘长生哈哈大笑,用手指点了点高育良:
“育良书记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了。
讨茶喝?
我看你是话里有话吧,现在连你高育良也要拐弯抹角了吗?”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笑容依然挂在嘴角,但笑意却渐渐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
“刘省长,您说的是哪里话,这不是汉东的局势,实在令人琢磨不透嘛。”
“局势”两个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便微微凝重了几分。
刘长生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高育良这句话。
什么叫“汉东的局势琢磨不透”?
新书记到任一个星期不露面,正常的工作程序迟迟不启动,这对于汉东这样一个经济大省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各级干部都在观望,都在猜测,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说好听点叫“调研为先”,说难听点就是“将所有人晾在一边”。
这种反常的沉默在汉东的省直机关中像雾一样弥漫开来,让人看不清方向,也摸不透深浅。
刘长生放下茶杯,用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自嘲和通透:
“我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子了,能对汉东的局势有什么看法呢?
组织上让我站好最后一班岗,我就站好这班岗,该批的文件批了,该开的会开了,站完这班岗我就回家抱孙子去。
至于其他的事情,不是我该操心的,我也不想操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卸任的老同志的豁达之言,但高育良听得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刘长生说的是“不操心”,但语气里分明压着一股不痛快。
一个老省长,被新来的书记晾了整整一个星期,连个电话都没有,换了谁心里能痛快?
说的“站好最后一班岗”,表面上是对组织的服从,却透着一股被冷落后的无奈和怨气。
高育良没有顺着他的怨气往下说,而是用一种更加恳切、更加贴心的语气说道:
“刘省长,您虽然已经向组织上提交了退休申请,但组织上不是驳回了吗?
让您继续担任汉东省的省长,就说明组织上对您是信任的,汉东的工作离不开您。
您可不是什么‘即将退休的老头子’,您是汉东省的一省之长,是全省几千万人民的当家人。”
既是安慰,也是试探。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刘长生的表情变化。
刘长生心里那点不痛快,高育良看在眼里。
刘长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育良啊,你这是宽我的心。
但你我都是明白人,组织上的安排是暂时的,一切还是要看组织的后续调整。
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不了多久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汉东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的同志去扛。”
语气虽然平淡,但并没有否认自己对新书记的不满。
而“年轻同志”这几个字虽然泛指,却让高育良心里微微一动。
刘长生一旦退下,能接任省长之位的,最有竞争力的人选无非是他高育良和常务副省长李达康。
刘长生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显然已经在考虑权力的交接。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而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
小心翼翼地探测着对方的底线和态度。谈到了省政府近期的工作安排,谈到了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谈到了年底各项指标的完成进度,没有再提到沙瑞金这个名字
他们对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都怀有深深的敌意和戒备。
高育良的敌意源于利益——沙瑞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省委书记位置,虽然赵立春给他指了另一条路,让他退而求其次去争省长的位置,但心里那股不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息的。
刘长生的敌意则源于尊严——一个即将卸任的老省长,被新书记如此轻慢地对待,这是对他几十年政治生涯最后一段路程的不尊重。
利益不同,但靶子一致。
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一种潜在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悄然成型。
吕州市,黑色商务车正沿着月牙湖畔的公路缓缓行驶。
沙瑞金坐在后座上,打扮的像考察项目的普通退休干部,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人将他与“省委书记”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身旁,坐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国富是在沙瑞金抵达汉东的头一天就已经规划好了全部调研路线的人。
这位从中纪委空降到汉东的省纪委书记,对汉东的情况了如指掌,每一条路线、每一个调研点、每一个需要沙瑞金亲眼看到的地方,他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和反复推敲。
这一个星期以来,一直陪着沙瑞金在汉东各地奔走,从岩台的矿山到林城的老工业区,从云山的贫困村到吕州的开发区。
商务车在月牙湖经济开发区旁边停下。
田国富下车,替沙瑞金拉开车门。
沙瑞金下了车,站在湖岸边,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月牙湖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和垃圾。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金色牌匾,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月牙湖美食城”。
田国富伸手指向那座美食城:
“沙书记,您看那座美食城,这就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在月牙湖边上开发的美食城项目。”
顿了顿,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油污和垃圾上,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以前的月牙湖,那是吕州八景之一,湖水清澈见底,鱼虾成群,沿湖的百姓世代靠打鱼为生。”
沙书记您看现在,好端端的一湖清水变成了什么样子——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一到夏天那味道熏得周边百姓连窗户都不敢开。
而这一切,就是因为这座美食城。”
沙瑞金沉默着盯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美食城。
田国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哦,对了,我约了一个老同志在这里见面,他对月牙湖的情况比较熟悉,沙书记,咱们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沙瑞金微微侧过头看了田国富一眼。
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偶然遇上的老同志”。
田国富能够提前把路线规划得如此周密,把每一个调研点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这个“老同志”自然也早就在计划之中。
并没有没有拆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有些默契不需要摊开来说,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田国富对沙瑞金介绍道:
“沙书记,这位是易学习同志,原来在吕州市当过区委书记,对月牙湖这片非常了解。”
易学习走到沙瑞金面前,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客套和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沙书记,我给您讲讲这座美食城是怎么建起来的。”
转过身,伸手美食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讲述。
从赵瑞龙如何以极低的价格拿到月牙湖周边的大片土地,到环保评估如何被人为篡改,到周边渔民如何失去赖以生存的水域。
再到老百姓多次上访反映问题却被层层压制。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知道汉东有问题,但当他真正站在月牙湖畔,亲眼看到这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山水时,才真切地感受到问题的严重程度。
省委书记的儿子,在父亲的治下圈地建楼、污染环境、鱼肉百姓,而整个官场上上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反而是一路的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