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组部大楼。
沙瑞金从大楼里走出来。
履职程序已经全部走完。
从今天起，就不再是闽南省的省长，而是汉东省的省委书记了。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随后也走了出来，两人握了握手，简单交谈了几句，便一同登车前往机场。
按照惯例，新任省委书记赴任，由中组部领导陪同前往，当地主要领导到机场迎接，然后在省委会议上正式宣读任命。
这是一套沿用了多年的标准化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
从京城到地方，从部长到书记，所有人都在这个流程中按部就班走
但沙瑞金不按部就班。
专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常务副部长翻看着手中的文件。
与沙瑞金交谈几句汉东的情况。
沙瑞金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着关于汉东的文件。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的时候，沙瑞金对常务副部长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常务副部长愣住了，看着沙瑞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上面读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读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汉东省会机场。
省长刘长生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
在身后后半步的位置，站着省委专职副书记高育良。
两人身后，是在家的其他几位省委常委。
这是汉东省给予新任省委书记的最高礼遇。
省长和省委副书记同时到场迎接，在家常委悉数到齐，这样的规格在汉东近些年的官场记忆中并不多见。
刘长生虽然已经向组织上递交了退休申请，但此刻仍然是汉东省的省长，是汉东本土干部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亲自带队来接机，既是对组织决定的尊重，也是一种姿态——让新来的书记看看，汉东的班子是团结的，是有规矩的。
然而，当舱门完全打开，走出来的人却只有一个。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独自一人走下舷梯。
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稳健地走下台阶。
身后，舱门空空荡荡地敞开着，没有人再跟出来。
刘长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常务副部长，脸色微冷。
常务副部长走到刘长生和高育良面前，与他们依次握手。
握完手之后，说道：“刘省长，各位同志们，不要等沙瑞金同志了，我们先去省委会议室宣读任命吧。”
顿了顿补充道：“沙瑞金同志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
几位常委面面相觑，目光中传递着同一个疑问——先行一步？
什么意思？
“沙瑞金同志去了汉东省岩台市，”
常务副部长解释道“沙瑞金想先了解一下基层的实际情况，就不参加今天的任命仪式了。”
气氛直接冷了下来！
刘长生脸上挂着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冒犯了的沉默。
身后的高育良与几位常委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那目光中包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情绪，是讶异，是不解。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众扫了颜面后自然涌起的愠怒。
你沙瑞金虽然是组织上空降到汉东的干部，级别摆在那里，但刘长生是汉东的老省长，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至今大权在握。
高育良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本土旗帜。
这两位汉东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亲自率领在家的全体常委到机场迎接，给了你最高规格的礼遇。
你却连照面都不打一个，直接去了下面市区搞调研。
按级别你是省委书记，但在官场的人情世故里，这叫什么？
这叫典型的不尊重，这叫公然打脸。
这叫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先把满屋子的人都得罪了个遍。
常务副部长当然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
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种新任省委书记把迎接他的全套人马晾在停机坪上的事，老实说连他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身上还带着组织的任务——沙瑞金去汉东是带着特殊使命的，而他的职责就是把沙瑞金平稳地送上任，然后把人马带回去交差。
所以只能压住心头那点不自在，用一种和缓而体谅的口吻替沙瑞金打圆场：
“刘省长，育良同志，沙瑞金同志可能是急于要了解汉东的情况，想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到基层跑一跑、看一看，也是对工作负责任的表现。
任命仪式嘛，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咱们先去省委会议室，宣读完任命文件，我这里也算完成了任务，你们也好各自回去忙工作。”
这番话说得圆融而得体，既没有批评沙瑞金行事欠妥，也没有让刘长生和高育良觉得太下不来台。
刘长生毕竟是官场老人，心里虽然不痛快，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微微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地说道：“那就先上车吧，咱们去省委。”
一行人驱车来到省委大院，步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布置妥当，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汉东省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气氛庄重而肃穆。
常务副部长在主席台中央就座，打开文件夹，一字一句地宣读了中央关于沙瑞金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的任命决定。
台下响起了整齐而规范的掌声，不热烈，也不稀疏，恰到好处地完成了礼仪程序。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整场戏的主角根本不在场。
主角不在，任命仪式就失去了它原本应有的仪式感。
配角们各就各位，却唯独不见主演的影子。
掌声落定之后，会议室的气氛微妙而尴尬。
众人都有工作要忙，既然戏已经唱完，也就没有必要再浪费宝贵的时间。
常务副部长婉拒了刘长生提出的留饭邀请，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搭乘当天的航班飞回了京城。
一场本该庄重热闹的新书记到任仪式，就这样冷冷清清地收了场。
刘长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色平静如常。
高育良则是在走廊里停下来，跟几位常委依次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先忙工作”之类的话，然后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把门关上之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已经不见了。
王开放也参加了宣读任命会议。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兼市长、省委常委，他坐在常委那一排的中间位置，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刘长生眉宇间压着的愠怒。
高育良嘴角僵硬的笑容，其他常委们彼此交换眼神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妙弧光。
这位新来的沙书记，人还没露面，就在汉东官场掀起了第一阵波澜。
这场波澜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王开放心里很清楚——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高手。
而能够坐到一省封疆大吏位置上的人，应该不能是莽夫吧？
七天的时间，沙瑞金马不停蹄地在汉东省下面各个地级市来回奔走，从岩台到林城，从吕州到云山，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每到一地，不事先通知，不打招呼，不带记者，轻车简从，直接插入最基层的乡镇和村庄，看最真实的情况，听最原始的声音。
这些都是汉东省经济发展报告中那些冰冷数据的真实血肉，也是汉东官场最不想让外来者看到的真相。
七天的时间里，他没有给省委打过一通电话，没有下过一道指示，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有发过。
按照惯例，新任省委书记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省委常委会，定下全年的工作基调，确立自己的权威，让各级干部知道“新书记的思路是什么”、“今年的工作重点在哪里”。
但沙瑞金偏偏不走这个惯例。
省委大楼里那间专属于省委书记的办公室，自从收拾干净之后，就再也没有推开过。
这七天，对刘长生来说，是一种无声的愤怒
是省长，是汉东省政府的一把手。
按照组织程序和工作惯例，新任省委书记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是与省长通气，沟通情况，交换意见，建立起党政一把手之间的工作默契。
刘长生虽然已经向组织上递交了退休申请，被组织上要求站好最后一班岗，但他毕竟还在省长的位置上，还是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
你沙瑞金来了汉东，绕过正常的组织程序直接下基层也就罢了。
七天时间不露面、不打电话、不通气，把我这个老省长晾在省政府里，连一句客气的问候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再豁达大度，再即将退休，也无法不对这种行为产生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