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祁同伟谈话的这个上午,省委大楼的另一侧,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办公室里,一场同样不寻常的通话也在进行着。
田国富接到的电话来自京城,来电人是中纪委的钟副书记。
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工作多年,对钟副书记的再熟悉不过。
这位老领导平时打电话向来是言简意赅、开门见山,绝不拖泥带水。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后,钟副书记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说道:
“国富同志,沙瑞金同志近期就要到汉东上任了。”
“你在汉东收集的那些资料,整理一下,沙瑞金同志到了之后,第一时间转交给他。”
田国富站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而利落:
“钟副书记,请放心,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全力配合好沙瑞金同志的工作,尽快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任务。”
电话挂断之后,田国富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
放下电话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
然后走到墙角那个沉重的铁皮保险柜前,蹲下身子,转动密码盘,打开了柜门。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标注着不同的代号和日期。
这些档案袋里装的,是他从调任汉东省纪委书记以来,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线索材料。
每一份材料都是亲自经手、亲自整理、亲自锁进这个保险柜的,除了自己和经手的个别心腹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档案袋的存在。
田国富伸出手指,在那些档案袋的标签上缓缓滑过,目光落在其中几个标签上,神色变得格外深沉。
田国富的履历,在汉东省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算得上是一段不大不小的传奇。
早年间,曾经也是汉东省土生土长的干部。
那时候在林城工作,职务是林城市市长,而当时的林城市委书记,正是李达康。
两个人搭班子的时间不算短。
李达康是个干事的人,这一点田国富从来不否认。
林城那些年在李达康的手上,经济发展速度确实很快,招商引资的成效有目共睹,城市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李达康的问题在于,他太霸道了!
他说一不二,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任何不同意见。
对干部的要求极高,但也专断得近乎偏执——凡是他认定的事,别人就绝不能有异议;凡是他安排的人,就绝对不许任何人动。
林城市委常委会在他面前形同虚设,讨论议题时永远是李达康先发表长篇大论,把方向和调子定得死死的,然后其他常委们再顺着他的意思补充几句,全票通过。
整个林城的大小事务,从重大项目的立项审批到普通干部的调配升迁,几乎全是由李达康一个人说了算。
田国富当时对林城的发展规划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认为林城的产业布局应该更加多元化,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那几个大项目上,要重视中小企业的培育和民生工程的投入。
但李达康根本不听!
李达康认为田国富的思路过于保守、缺乏魄力,是在用“小农经济”的思维来指导现代城市建设。
两人的分歧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彻底爆发,田国富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从产业政策谈到财政风险,从民生保障谈到环境保护,一条一条地据理力争。
但李达康当场就拍了桌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回绝了他所有的提议,并且事后通过赵立春的关系向上面施加了压力,将田国富彻底架空。
那时的省委书记还是赵立春,而赵立春对李达康的赏识和偏袒,在整个汉东官场都不是秘密。
有了省委书记在背后撑腰,李达康愈发无所顾忌。
田国富在林城市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两年的冷板凳,手中的权力被一点一点地卸掉,连市政府正常的财政审批权都被各种掣肘。
最终,选择了离开——离开了林城,也离开了地方党政系统,转入纪检监察战线。
那次挫败对田国富的影响是深远的。
从此彻底放弃了在地方党政系统跟强势一把手正面对抗的念头,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纪检监察工作当中。
先是被调往外省的纪委任职,从省纪委常委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和卓越的工作成绩逐步崭露头角。
主持查办的好几起案件在全国纪委系统都产生了不小的反响,其中一些案子还得到了中纪委主要领导的批示肯定。
正是因为工作卓有成效,他被钟副书记慧眼识中,从外省纪委直接调往了中纪委。
在中纪委工作的那些年,田国富积累了丰富的大案要案查办经验,也建立起了自己在纪委系统内部的人脉网络和声望。
在中纪委的职位并不算特别高,但他在实际工作中展现出来的业务素养和政治敏锐性,让钟副书记对他另眼相看。
所以当组织上决定派沙瑞金去汉东的时候,钟副书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田国富。
沙瑞金是外来干部,在汉东没有根基,要想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撕开口子、推进反腐工作。
必须要有一个熟悉汉东情况、有纪委工作经验、能够充当桥头堡和先锋的角色来配合他。
这个角色,放眼整个纪委系统,最适合的人选就是田国富。
他对汉东官场的了解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在本地深耕多年的本土干部。
而他在纪委系统多年的专业历练,又让他拥有了本土干部所不具备的视野、手段和心理素质。
于是田国富被从中纪委调到了汉东省,担任省纪委书记。
但田国富不是一个甘于只当马前卒的人。
他在纪委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对纪检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对权力运行的逻辑也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
将个人命运押注在即将到来的沙瑞金身上,但他绝不想当一个用完即弃的先锋官。
太清楚体制的运转法则了——如果只甘心做一个敲边鼓的角色,功劳就永远是主帅的,自己顶多分到几句不咸不淡的口头表扬。
他想要更多!
想要做汉东的省长!
想借着这次汉东反腐的东风,跳出纪委系统,重新回到地方主政。
在中纪委这些年,案子办了不少,成绩有目共睹。
但他的履历表上始终有一个遗憾——在中纪委,他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执行者和监督者,而没有真正主政一方、统筹全局的经历。
这份履历的缺憾,在职务晋升时往往会成为一个被放大的短板。
需要一个机会来补上这块短板,而这次配合沙瑞金在汉东反腐,就是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最佳机会。
当然,田国富不会将这些想法对任何人透露,至少现在不会。
将心中的热切期待压在最深处,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冷面无私的纪委书记形象。
反复在心里盘算:沙瑞金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自己要用好这把刀,借他的锋芒撕开汉东的口子。
事成之后,反腐的功劳自然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有了这份沉甸甸的政绩打底,跳出纪委系统、重新主政地方,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档案袋上,像是在端详一副即将打出的王牌。
他把其中几个档案袋取出来,在办公桌上依次排开,手指在一个个标签上缓缓滑过。
每一个标签都对应着一颗埋在汉东这片土地深处的定时炸弹,而引爆这些炸弹的时机和顺序,将决定整个反腐战役的成败。
同一座省委大院,不同的办公室,不同的心思。
高育良在叮嘱自己的学生斩断后路,田国富在擦拭自己的利刃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