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育良到办公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秘书刚把当天的报纸和内参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沏茶。
就听见高育良吩咐道:“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允许,上午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秘书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高育良在办公桌后面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上。
这部电话直接连着省委机关的内部通讯网络。
打出去的电话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通话记录都在机要局的服务器里保存着。
用这部电话,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是公事,是省委副书记在履行职务,而不是私人之间的闲聊。
高育良拿起听筒,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我是祁同伟。”
“同伟,是我。”
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现在手头有没有要紧的事?如果没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祁同伟没有丝毫犹豫:“老师,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的时候,祁同伟正准备去公安厅的大会议室里,主持全省治安工作视频调度会。
各地市公安局长和厅直属单位的负责人都坐在屏幕前,等着继续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祁同伟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交代常务副厅长老王低声交代了几句:
“老王,你替我接着主持,我有点急事,需要马上去趟省委。”
老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祁厅长接了一个电话就要中断全省会议赶去省委。
来的电话是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的——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分量了。
祁同伟的车驶出省公安厅大院,汇入京州早高峰的车流中。
老师很少在工作时间把他叫到办公室去,尤其是这种临时中断会议、一刻也等不得的紧急召见。
公安厅长是全省公安系统的最高指挥官,日常工作千头万绪,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省委副书记不会轻易打乱公安厅的工作节奏。
隐隐觉得,今天这场谈话,恐怕非同小可。
省委大楼很快就到了。
祁同伟整了整警服的衣领,大步走进楼里。
走廊里偶有工作人员经过,见到他都客气地点头致意。
祁同伟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这在汉东官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能在四十出头的年纪坐上公安厅长的位置,固然有自身能力的因素,但谁都知道,高育良的赏识和提携功不可没,还有当年汉东大学的一跪。
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里面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语气里透着亲近:
“老师,您找我——”
“同伟同志,”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冷峻: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祁同伟在公安厅说一不二,在全省公安系统呼风唤雨,但在高育良这间办公室里,永远都是那个站在老师面前诚惶诚恐的学生。
连忙立正了身子,语气恭谨地改口道:“高书记,您找我。”
高育良这才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缓和了几分:
“先坐下。”
祁同伟依言在沙发上坐下。
秘书按照高育良事先的吩咐,没有进来沏茶。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高育良没有立刻说话。
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祁同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又不敢催促,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等着老师开口。
“同伟,”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沉了几分
“昨天晚上,老书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祁同伟的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知道“老书记”指的是谁——能让高育良在这个场合用这种语气提起的“老书记”,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前任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
高育良把昨晚赵立春在电话中说的前半段内容,简明扼要地向祁同伟复述了一遍。
语气很平静,但祁同伟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波澜。
组织上否决了赵立春对高育良的推荐,省委书记的位置花落别家,高育良在汉东深耕二十多年,最终还是在最关键的一步棋上被人截了胡。
“组织上已经定了,”高育良说,“把闽南省的省长沙瑞金同志调到汉东,担任省委书记。
正式的任命文件,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
祁同伟听完,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震惊。第一反应几乎是脱口而出:
“高书记,老书记在走之前不是向组织上郑重推荐过您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动?”
高育良摆了摆手,表情依旧平静:
“同伟啊,在没有正式的文件下来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这是组织工作的基本原则,也是我反复跟你讲过的——任何事情在没有板上钉钉之前,都只是可能性,而不是必然性。
我没有顺利接任省委书记,是组织上充分考虑之后的结果,我们应当尊重组织的决定,拥护组织的安排。”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是说给祁同伟听的,也是说给任何可能知道这场谈话的人听的。
高育良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不会在言语上给自己留下被人抓住把柄的隐患。
但语气随即陡然一转:“不过,新书记一来,肯定是要带着组织任务来的。
沙瑞金同志在闽南的口碑你也应该有所耳闻——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原则性极强,不讲情面。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亘古不变的官场铁律。
这三把火会烧到哪里、烧到谁,现在谁也说不准。”
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向祁同伟,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同伟啊,你要把你手头那些脏事,都给我处理干净。”
“脏事”
这两个字老师高育良嘴里说出来,一记重锤砸在铜钟上,嗡嗡作响,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己当然知道老师说的“脏事”指的是什么。
到了自己这个位置的干部,谁还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公安厅长掌握着全省的暴力机器和执法权力,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利器;用得不好,就是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些年来,自己仗着高育良的庇护和赵立春的余威,在处理一些敏感问题上踩过界、越过线,做过一些经不起深究的事情。
这些事情平时像埋在土里的地雷,只要没人去翻,就永远不会炸。
但一旦新书记上任,要拿干部队伍开刀,这些地雷就随时可能被引爆,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沙瑞金如果真的要找地方点火,”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
“你的公安厅,就是他最容易点着的地方,你是公安厅长,掌握全省的刀把子。”
刀把子握在谁手里,对一把手的权威来说至关重要。
新书记来了,第一件要确认的事情,就是这个刀把子是不是跟自己一条心。
如果他发现握刀的人手上不干净,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正好可以拿你杀一儆百,用一颗公安厅长的脑袋来祭旗。
“这样的机会,换了你是新来的省委书记,你会放过吗?”
祁同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被吓住的人——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高育良这番话击中了他最薄弱的要害。
老师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尤其是在这种关乎政治前途乃至身家性命的大事上。
“高书记,我明白了。”
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尽快把那些……把那些不该有的联系,统统斩断。
该清理的清理干净,绝不给新来的沙书记留下任何把柄。”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但落在祁同良眼中,吃了一颗定心丸。
老师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如果他还想训斥你,说明他对你还有期望,觉得你还值得被训斥。
如果已经不想说什么了,那他才会露出这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不是放心了,而是把话说到,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一个老师能教的东西已经教完了,接下来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去吧。”
高育良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
“公安厅那边的工作一刻也不能耽误,全省治安视频调度会不开就跑出来,影响不好。”
“回去继续主持,别让下面的人看出什么端倪。”
祁同伟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向高育良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那种冷意从后背渗入骨髓,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加快脚步走向楼梯口,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哪些人要切断联系,哪些账要抹平,哪些痕迹要彻底擦干净。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新书记随时可能到任,必须抢在新书记站稳脚跟之前。
把那些埋在地下的雷一颗一颗地挖出来,全部引爆,不留任何遗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