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闽南省,省长办公室里,沙瑞金正在收拾办公桌上最后一摞文件。
办公室的书柜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需要移交的闽南省文件。
沙瑞金拿起桌角那张陪了五年的全家福照片,用软布擦了擦镜框上的浮尘,交给秘书白景文。
在闽南工作了五年,从副省长到省长,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
如今说走就走,要说没有不舍,那是假的。
但更清楚,这一次调动非比寻常,不是普通的平调,而是带着特殊使命的。
如今不是五年换届调整的时间。
三天前,去了一趟京城。
中组部的谈话程序按部就班,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表的态都表了。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这次任命分量有多重的,是离开中组部之后,在老岳父家书房里的那场谈话。
老岳是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虽然早已不问政事,但在某些层面上的话语权却丝毫不减当年。
老爷子平时话不多,对小辈们多是嘘寒问暖,很少直接过问工作上的事。
但那天晚上,老爷子破例让秘书把自己请进了书房,关了门,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
书房里的陈设简朴得近乎朴素,旧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马列着作和政策文件汇编。
墙上挂着一幅手书的横幅,写的是“清风正气”四个大字,笔力雄健,入木三分。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瑞金,这次你去汉东,不同以往。”
老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汉东这个地方,经济底子好,但水也深,这些年,有关汉东干部的一些反映,在京城这边一直没断过。”
“这次你能去汉东担任省委书记,是我和纪委老钟一起向组织上争取来的。”
纪委的钟副书记。
沙瑞金心里一动,但没有出声。
老爷子和纪委的老同志联名推荐他,这其中的分量和用意,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省部级干部的任免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意见能够左右的,背后必然是复杂的人事博弈和政治考量。
而纪委的介入推动,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老爷子没有把话说透,事实上到了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也从来不会把话说得太过直白。
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就足够了,剩下的全凭听者自己去领悟。
缓缓地补充了一句:“瑞金这次去,是带任务去的。”
带任务!
这两个字从老爷子嘴里说出来,重逾千钧。
沙瑞金郑重地点了点头。
话虽未说明,但已经明白了任务的核心方向。
反腐!
纪委的工作职责就是监督干部、反腐倡廉,而汉东省恰恰是赵立春深耕多年的地方。
赵立春如今虽然人在京城,名义上调任到全国政协,看似已经到了权力的边缘地带,留在汉东的根系有多深、牵连有多广,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纪委今年的工作要在反腐方面做出实质性的突破和进展,而汉东,显然是破题的关键所在。
这是要让自己这把刀,落在汉东本土势力的根基上。
沙瑞金不是第一次担任“攻坚”的角色。
早年他在南方某地级市主持工作时,就曾经以铁腕手段整顿过一个烂尾多年的窝案,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因此进入了高层的视野。
深知,每一次这样的任命,都是一场硬仗。
打好了,功成名就;打不好,身败名裂。
但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
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难啃的骨头,他越要啃下来。
“瑞金,你去汉东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烧火,而是摸底。”
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汉东的情况比闽南要复杂得多,本土干部盘根错节,利益关系千丝万缕。
你初来乍到,手底下没有一个自己人,最忌讳的就是下车伊始就发号施令。
要先当学生,后当先生。
把情况摸透了,把干部看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沙瑞金认真地点头:“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女婿,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这辈子阅人无数,沙瑞金是他见过的最沉稳、最有定力的干部之一。
宠辱不惊,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些品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的。
而沙瑞金恰恰具备这样的品质。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老爷子站起身来,沙瑞金连忙上去扶了一把,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你这次去汉东,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要守住底线,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我们老王家的女婿,不能给国家和组织丢脸。”
沙瑞金握着岳父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郑重地说:“爸,您放心。”
人选既定,消息传到汉东省的高层。
按照组织程序,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有下达,但到了省委常委这一级,任何重大的人事变动都不可能瞒得住。
沙瑞金即将空降汉东担任省委书记的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和方式迅速传到了每一位省委常委的耳朵里。
对于这个消息,汉东的常委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原因很简单——近几年来,组织上在任命省级主要领导时,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成文但十分稳定的惯例:
省长和省委书记,一个从省内提拔,一个由组织上从外省或中央部委空降。
比如东山省,省委书记李武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省长就是从外面调进来的。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本土干部了解情况,能保持工作的连续性。
外来干部没有包袱,能打破利益的固化。
二者搭配,既能确保政策的延续性,又能防止权力结构过于板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汉东省的情况与此类似。
省长刘长生是汉东成长起来的本土干部,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是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
按照惯例,与刘长生搭档的省委书记,理应是从外面空降来的。
所以当沙瑞金的名字浮出水面时,大家都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
唯一让人觉得意外的是,空降的是一省之长,而不是某个部委的一把手——这说明组织上对汉东的重视程度很高,派来的是一位有丰富地方工作经验的实干家。
只有高育良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内心泛起了一层别人看不到的涟漪。
几天前他还在憧憬着赵立春能帮自己拿下省委书记的位置,几天之后,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但好在他已经提前从赵立春那里得到了消息,心理上有了缓冲的余地,不至于在同事面前失态。
而且老领导给他指的那条路——接替刘长生担任省长——虽然不如省委书记风光,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沙瑞金是空降来的书记,初来乍到,对汉东两眼一抹黑,短期内很难全面掌控局面。
刘长生虽然留任,但只是个过渡角色,精力有限,干不了多久就会退。
李达康虽然是常务副省长,但他是实干型干部,对权术不太上心。
如果自己能在刘长生退下之后顺利接任省长,那么在汉东的权力版图上,自己仍然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心情便渐渐平复了下来。
开始暗暗筹划——既然沙瑞金马上就要到了,自己作为省委专职副书记,理应做好迎接新书记的准备。
一方面要展现自己的大局意识和配合精神,另一方面也要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新书记,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在接下来的棋局中占据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