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的问题迟早要面对，而今天下午，就要先听听光明区那几位主管领导的说法。
王开放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委办的号码：
“下午一点半，请丁义珍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三点，请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程度同志来，五点，请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来。”
市委办的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时间和人名，确认无误后挂了电话。
王开放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州的夏天比东山省要闷热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潮气，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下午一点半，丁义珍准时出现在了王开放的办公室门口。
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担任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同时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这个职位分量很重，能坐上来的人，能力和手腕都不会差。
“王书记，您找我。”丁义珍进门后主动伸出手来，笑容满面。
王开放与他握了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秘书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义珍同志，”王开放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光明峰项目是你主抓的，大风厂的拆迁现在卡在哪里？你作为项目总指挥，掌握的情况应该最全面，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丁义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成了一副严肃而略带无奈的表情。
“王书记，说实话，大风厂的拆迁问题，不是卡在钱上，也不是卡在技术上。”
“是卡在人上。”
王开放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丁义珍得到了鼓励的信号，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了一些：
“大风厂的老职工们对拆迁补偿方案不满意，这本来是正常的利益博弈，咱们政府做工作、讲政策、适当提高补偿标准，总能解决。”
“但问题是，有一位退休老干部一直站在职工们身后，给他们出主意、写材料、联系媒体，把一件本可以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解决的问题，硬生生拖成了一个政治问题。”
顿了顿，用一种为难的口吻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位老干部就是陈岩石，陈老在市里德高望重，威望很高，他老人家说一句话，比我们这些在职干部说一百句都管用。职工们只听他的，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王开放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陈岩石为什么要这么做？”
丁义珍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王书记，说句心里话，我们也想不通，二十多年前的改制是他主持的，当时的补偿安置方案也是他签的字，一切都符合当时的政策规定。”
“现在他反过来替职工们说话，这不就等于把自己当年做的工作全盘否定掉吗？依我看啊，”
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陈老这是年纪大了，想要在群众中落一个好名声，保住自己最后的清誉。”
“他儿子陈海在省检察院，他以前的下属高书记现在是省委副书记，他这一折腾，连带着省里的领导都为难。”
“你的意思是，只要陈岩石不插手，大风厂的拆迁就能顺利推进？”王开放问道。
丁义珍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王书记，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把陈岩石这块石头搬开，大风厂的拆迁问题一个月之内就能见分晓。”
王开放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丁义珍走了之后，王开放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人情”。
想了想，又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午三点，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程度准时敲响了王开放办公室的门。
进门后标准地敬了一个礼，动作规范，仪态端正，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公安。
但王开放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微微闪避了一下。
“程度同志，请坐。”王开放指了指沙发，语气比刚才对丁义珍的时候更加随和一些。
程度在沙发边缘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倒了茶，欠身道了声谢，但没有喝。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大风厂那边的治安情况。”
王开放开门见山，“拆迁矛盾激化的时候，公安处在第一线，你们掌握的情况应该最接地气。”
程度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回答：
“王书记，大风厂片区的治安情况，总体上来说还是可控的，我们光明分局在那里设有专门的警务室，长期派驻了两名民警和四名辅警，二十四小时值班。
“近半年来，该片区共接处警三十七起，其中涉及拆迁纠纷的治安案件十二起，没有发生重大刑事案件和群体性事件，我们已经按照市局的要求制定了应急预案……”
话流畅而规范，像是在背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工作报告。
数据翔实，措施得当，条理清晰，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王开放听出来了——他在绕。他说了治安情况、说了接处警数据、说了应急预案，但关于大风厂拆迁背后的具体问题，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王开放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程度同志，你的工作汇报很扎实，但我想听的，不是纸面上的这些东西。”
把茶杯放下，抬起眼来看着程度，目光平和但很沉：
“大风厂的拆迁，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搅和？你们公安掌握的情况，一定比项目指挥部更深入。”
“今天在我这里，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出了什么问题，不用你担心。”
程度的喉结动了一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沉默里，王开放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给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整理内心的挣扎。
在官场上，沉默有时候比话语更有力量。
沉默意味着态度，意味着你愿意等，也意味着你承担得起对方将要说出的话。
“王书记，”程度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汇报腔调，而是带上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私下交流才会有的真实质感：
“大风厂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抬起眼来看了王开放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开放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大风厂的拆迁，表面上是政府、开发商和职工三方之间的利益博弈，但实际上，这里面还插着一只手。”
程度伸出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一下，在标注一个关键坐标，“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是光明峰项目最大的开发商，大风厂地块的开发权就在他们手里，当初拿到这块地的过程，坦率地说，不是完全透明的。”
程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放慢：
“山水集团的背后有一个关键人物——赵瑞龙，赵瑞龙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
这些年赵立春书记虽然已经调离汉东，但他在汉东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地都是。
山水集团能拿到大风厂这块黄金地块，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不敢乱说。
但我可以说的是——大风厂的职工们为什么一直不信任开发商的补偿方案？
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开发商是‘关系户’，是走后门拿到的地，给出的补偿当然能压就压。
职工们的这种不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是事出有因的。”
程度说完这段话，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掏出纸巾擦了擦，苦笑了一下，说道：“王书记，我今天跟您说的这些话，有些其实是超出我的职责范围的，但您让我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就说了。”
王开放站起身来，走到程度面前，伸出手来。
程度连忙站起来，两人握了手。
王开放握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这是对这位敢于说真话的公安局长无声的认可。
“程度同志，你是一个负责任的干部。”
王开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郑重，“今天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会认真对待。”
程度走了之后，王开放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从办公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光明峰工地，几台塔吊高高耸立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赵立春，赵瑞龙，山水集团！
又是一对父子，又是一根藤！
陈岩石的藤攀着高育良和陈海，赵立春的藤攀着山水集团和曾经的老部下。
两根藤缠绕在同一个地块上，拧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王开放端起来喝了一口，微苦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