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准时到了。
与丁义珍的精明外露、程度的紧绷谨慎相比,孙连城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鬓角已经花白了,身形偏瘦,背微微有些驼。
走路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进门后跟王开放握了手,握得很快,力道很轻,然后就在沙发上坐下来。
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开放,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畏惧。
王开放看着这位光明区区长,心里浮现出他工作履历上的那些信息——孙连城,四十六岁,工学硕士,曾任京州市规划局副局长、局长,调任光明区区长
履历的早期记录写得相当漂亮,多个重大城建项目的规划方案出自他手。
几次获得省级以上表彰,在同级别的干部中算是业务能力拔尖的那一批。
但从近几年的年度考核材料来看,他的工作状态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争不抢,不推不揽,维持运转但不再主动作为。
“连城同志,”王开放开门见山,语气比前两场谈话都更加温和
“你是光明区区长,也是光明峰项目的副总指挥,大风厂的问题,我想听听你这个一线指挥员的真实想法。”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微微耸了耸肩。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要不是王开放一直盯着他的反应,几乎不会注意到。
“王书记,”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丁义珍副市长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光明峰的大小问题都是由他亲自负责、亲自把关的。”
“我这个光明区区长、光明峰项目副总指挥,说实话,一点实权都没有,很多具体的实际问题,我都没有参与,只是空有副总指挥的名头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气,没有不平,甚至连一点讽刺的意味都没有。
和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一样平淡。但恰恰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一个人对一件事情彻底不抱希望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王开放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连城同志,我看过你的工作履历和业务报告。”
“在你刚担任光明区区长的时候,乃至更早之前担任规划局局长的时候,你都是一个认真负责、业务过硬的好干部。
你主持编制的京州市城市总体规划,在当时获得了建设部的高度评价。
你推动的老城区管网改造工程,到现在还在发挥效益,一个曾经那么有干劲的干部,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连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一下眼皮的跳动,出卖了他内心某根被触碰到的弦。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王书记,”声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疲惫,是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既然您问了,那我就说几句心里话。”
孙连城抬起头来,看着王开放,目光不再闪避,带着一种走到哪里算哪里的坦然。
“丁义珍副市长是光明区委书记,是京州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工作,还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同时,外面都说他是达康书记的化身,是达康书记在京州最信任的人。
他一个人把党口、政府口、项目指挥部的权力全都攥在手里,我们底下这些干部在他面前,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光明峰项目的任何决策,从规划方案到开发商遴选,从补偿标准到工程招标,全程都是他说了算。
我这个副总指挥,连项目进度例会都经常不被通知参加。
“王书记,您是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的领导,您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当一个干部被彻底架空,所有想做事的途径都被堵死的时候,他只剩两种选择。”
要么低头妥协,去迎合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变成他体系中的一颗螺丝钉。
要么守住自己的底线,不伸手、不迎合、不站队,但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
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我选了第二条,不贪不占,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
“听起来很清高是不是?
其实一点都不清高说白了,就是在混日子。
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光明区目前的权力格局下,能做到不贪不占、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就已经是一名党员最后的忠诚和党性了。”
这番话说完,整个人反而像泄了一口气似的松了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地板上,沉默不语。
王开放没有立刻回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很重,但没有在意。
在品味孙连城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他的经验里找到了对应的印证。
干部队伍中不乏孙连城这样的人。
他们有业务能力,有过往的政绩,曾经满怀激情与理想,但在权力挤压和体制惯性的双重作用下,逐渐被边缘化,被消耗殆尽,最终变成一个得过且过的“撞钟和尚”。
每天按点上下班,只求平稳过渡,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们没有腐化堕落,没有触犯党纪国法,在职期间清正廉洁,两袖清风。
这或许是他们对当初站在党旗下宣誓时那份初心最后的坚守与体面。
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洁身自好”也是一种无声的悲哀——是体制对这种人才的浪费,也是一个地方政治生态失衡的明证。
“连城同志,”王开放开口了,声音平和而郑重,“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不要这么悲观。”
孙连城抬起头来,看着王开放,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本以为这位新书记会打几句官腔,说几句“组织上相信你”、“要振作精神”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打发走。
但王开放的语气不是官腔,是实实在在的诚恳。
“组织上不会让你这种想干实事、有能力的好干部就此埋没的。”
王开放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孙连城的眼睛
“京州需要你这样的干部,我王开放也需要。”
孙连城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开放站起身来,孙连城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握了手,这一次孙连城手上的力道重了不少,不再是进门时那种敷衍了事的轻轻一碰。
握住王开放的手,用力地晃了两下,然后松开来,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王开放在窗前站了很久。
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下午三场谈话的关键词——
“丁义珍:陈岩石是障碍,搬开就能解决。”
“程度:山水集团,赵立龙,背后还有一只手。”
“孙连城:被架空,没实权,能守住底线已是忠诚。”
在这三行字下面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两行字:
“大风厂的问题,不只是拆迁补偿的问题。”
“”它的背后缠着两根藤——陈岩石的藤连着高育良和陈海,赵立春的藤连着山水集团和旧部势力,两根藤绞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更大的问题是——光明区的班子内部四分五裂,丁义珍一家独大、一手遮天,孙连城被边缘化,程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光明区尚且如此,京州市的情况恐怕更加复杂。”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思索了片刻。
古人说“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既是治国之理,也是治事之要。
光明峰项目和大风厂的拆迁,是“外”,是绕不过去的硬仗;但要想打赢这场硬仗。
必须先解决“内”的问题——光明区的班子团结,京州市的干部队伍稳定,权力的运行要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一个丁义珍把光明区捏在自己手里,把副总指挥和底下干部晾在一边,这样的局面不打破,光明峰项目就不可能健康推进。
大风厂的问题,表面上难在陈岩石的人情网、赵立龙的资本网,骨子里却难在自己队伍的内耗和失衡。
睁开眼,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安内攘外”。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委组织部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