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达康的秘书小金就出现在了市委办公厅的收发室里。
手里拿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右上角盖着“内部资料·注意保管”的红色印章。
封口处贴了密封条,上面有省政府办公厅的签章。
“这是李省长交代要亲自送到王书记手上的材料。”
小金把档案袋交给王开放的秘书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李省长说了,这份材料只能是王书记亲手开封!”
接过档案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上了楼。
王开放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这是他在岛州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岗。
趁电话还没开始响、人还没开始找上门来,安安静静地把头天晚上没看完的文件处理完,把当天要办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当天的报纸和内参,一杯刚沏的龙井冒着热气,茶香氤氲在清晨的阳光里。
小陈敲门进来,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放在王开放的办公桌上:
“书记,省政府李省长的秘书小金一大早送来的,说是李省长交代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王开放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密封条和印章,微微点了点头。
秘书会意,退出了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
撕开密封条,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
材料不算太厚,大约有二十来页,纸张簇新,显然是连夜整理打印的。
但里面夹着几份旧文件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处有折痕,上面盖着“复印件”的蓝色印章,应该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王开放拿起第一页,是一份目录索引,上面列着材料涉及的主要人物和事件节点。
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几个名字跳入眼帘——陈岩石、陈海、高育良、赵立春、赵瑞龙、山水集团、大风厂。
这些名字有的听说过,有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仅从目录上的排列方式来看,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权力节点。
这些节点通过大风厂这个项目被串联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没有急着往下翻,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的思绪先沉下来。
做经济工作这么多年,养成一个习惯——在看材料之前,先把自己的心态放平,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让材料本身说话。
然后直起身子,翻开了材料的第一页。
材料从大风厂的历史讲起。
大风厂的前身是一家成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国营机械厂,最早叫京州市第二机械厂,主要生产农用机械配件,规模不大,职工也就三四百人。
到了改革开放初期,企业改制,更名为大风机械厂,后来又搞多种经营,涉足了轻工和商贸领域,厂区也从最初的几十亩地扩大到了将近两百亩,职工人数增加到一千多人。
关键的时间节点出现在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大风厂因为经营不善陷入困境,面临着资不抵债的局面,市里决定对大风厂进行改制重组,成立一个从事纺织的厂子
而当时负责这项工作的,正是时任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的陈岩石。
王开放翻到一份当年的市政府会议纪要复印件。
纸张泛黄,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内容还是能看得清楚。
会上决定由陈岩石牵头,协调市经委、财政局、劳动局等部门,对大风厂实施“剥离不良资产、引入战略投资者、妥善安置职工”的改制方案。
会议纪要的最后附着一行手写的批示,字迹苍劲有力:同意,请岩石同志抓紧落实。
材料接着往下走,改制方案执行之后,大风厂的资产被拆分重组,一部分优质资产被剥离出来成立了新的大风实业公司。
而老厂的土地、厂房和一部分债务则留在了原企业。
职工安置方案也同步推进,一部分职工买断工龄自谋出路,一部分分流到其他国有企业,还有一部分留在大风实业继续工作。
表面上看,这次改制是中规中矩的,符合当时国企改革的政策导向。
但材料中夹着的几份后续资料却揭示了问题的另一面——改制之后。
大风厂老厂区的土地权属一直没有完全厘清,职工安置的补偿标准也存在争议,部分买断工龄的职工认为补偿金额过低,多次向市里、省里反映问题,但一直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陈岩石从京州市副市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又辗转了几个岗位,最终以正厅级待遇退休。
而大风厂的职工们,有的已经离世,有的早已搬到别处谋生,但还有几百户职工家庭一直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里,守着那片日益破败的厂房和宿舍楼。
然后,光明峰项目上马了,大风厂老厂区恰好位于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地块,要开发就必须拆迁。
旧账新账一起算,矛盾一下子就炸了锅。
王开放翻到材料中关于陈岩石的部分,看得格外仔细。
陈岩石退休之后,并没有像大多数老干部那样含饴弄孙、不问世事。
相反,隔三差五就往大风厂的老家属院跑,跟那些老职工们坐在一起聊天、下棋、拉家常。
老职工们大多认识这位当年主抓改制的陈市长,有人感念他当年的好,说陈市长是个办实事的人,也有人对他有意见,觉得当年的改制方案不够周全,给职工留下了后患。
陈岩石对这些议论照单全收,不辩解、不回避。
对老职工们说了一句让很多人记住的话:“当年的事是我经手办的,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这件事还没有了结,我就有责任,我陈岩石活一天,就替你们说一天的话。”
这就是为什么在大风厂的拆迁问题上,陈岩石一直站在职工一边。
不是简单的“闹事”,也不是在“作秀”,在他自己的认知里,这是在为自己当年的工作善后,是在保住自己最后的名声。
材料中还附了一份陈岩石近年来就大风厂问题向省、市两级有关部门递交的情况反映信,措辞客气但态度坚决,核心诉求只有一个:
在大风厂职工的合法权益没有得到充分保障之前,不能强制拆迁。
王开放把这份情况反映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微苦,回味却长。
陈岩石的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他背后那根藤。
材料上用极简短的文字列出了两组关系:陈岩石的儿子陈海,现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岩石曾经的下属,现任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反贪局局长。
省委副书记。
这两个位置,一个握有法律监督的利剑,一个掌管全省政法大权。
而他们的父亲、老上级,是大风厂拆迁问题上最坚定的反对者。
王开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感慨。
都说东山省的官场最讲人情世故,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能绕出十八道弯来。
现在看来,这汉东省也逃不过人情二字。
陈岩石没有用儿子的职务和曾经下属的权势去为自己谋私利——这一点从他的为人做派来看,应该暂时可以相信。
但他本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绕不开的政治符号。
任何人要想在大风厂的问题上动刀子,都要掂量掂量这刀子下去,会碰到哪根神经。
材料从陈岩石写到了山水集团。山水集团是光明峰项目的主要开发商之一,持有大风厂地块的开发权。
而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据材料显示,与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有着密切的关系。
又是儿子,又是父亲,又是一根藤!
王开放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李达康亲笔写的简短附注,字迹算不上好看,但笔画很硬,看得出来是用了力气的:
“开放书记,材料仅供参考,大风厂一事牵涉面广,如需进一步了解情况,可随时与我沟通。”
把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回档案袋里,封好口,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