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生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茶碟上，抬起头来看着王开放。
目光不像李达康那样锐利直接，而是温和而深沉，带着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从容。
这种温和背后藏着的洞察力，丝毫不会比李达康的锐利逊色半分。
“达康同志啊，虽然作风上霸道了一些，但工作上还是没得说的。”
刘长生点评一个常委，语气里既有认同也有保留
“京州这几年在达康省长的手上，经济总量上去了，城市面貌也有变化。”
“当然，问题也不少 光明峰项目就是一手推起来的，这个项目对京州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王开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刘长生对李达康的评价——“作风霸道，工作没得说”——这八个字既客观又老辣，既不吝肯定也不避讳缺点，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这种话也只有刘长生能说，换了别人，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了也不够分量。
“王书记，”刘长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开放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京州的工作，你打算从哪一块入手？”
“你只管说，省政府这边能配合的，一定全力配合，京州是省会，京州的发展关系到全省的大局，你在前面冲锋，省政府就是你的后勤部。”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刘长生作为省长，主动表态要全力配合一个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姿态上已经放得很低了。
这既是出于对王开放个人能力的认可，也是出于对组织上这一人事布局的尊重——毕竟王开放是中组部部长亲自点的将，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亲自送过来的。
王开放没有客气推辞，知道到了这个层级的领导面前，虚与委蛇反而让人看轻。
看着刘长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省长，京州的工作千头万绪，但无论从哪方面入手，都绕不开光明峰项目。”
语气平静而笃定，“光明峰是京州当前经济工作的核心节点，这个节点通了，其他的管线才能顺畅，所以我打算先集中力量，解决掉光明峰项目的问题。”
刘长生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借喝茶的时间来组织措辞。
放下茶杯后，他看着王开放，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分量：
“达康同志没跟你说吗？光明峰项目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这句话和李达康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意味不同。
李达康说光明峰项目“涉及省里”，是在交接信息、传递人情的层面。
刘长生说光明峰是“难啃的骨头”，则是站在省长的立场上，给出一个沉甸甸的提醒——这个坑，比你想象的要深。
王开放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坐直了身子，目光与刘长生正面对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省长，正因为光明峰项目是一个难题，所以才要最先解决掉。”
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然后继续说道：
“这个项目现在是卡在京州经济发展喉咙上的一根刺，它不动，其他工作就无从谈起，老城区改造需要资金，新城区建设需要空间，招商引资需要信心，而这些都与光明峰息息相关。”
“在这个问题上拖延、迂回、绕着走，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多，最终把京州的财政拖垮，把干部群众的信心拖没。”
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下来，其他的事情就好办了。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刘长生静静地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比刚才李达康的那个点头幅度更大、更郑重，也更加意味深长。
刘长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放手去干”，这些鼓励的话在此时都是多余的。
用一个点头和一个眼神，完成了对王开放的认可——这个人，确实有担当。
“京州的事，你多费心。”
刘长生站起身来，这一次他主动伸出了手：
“有什么需要省政府协调的，让赵海直接来找我，光明峰项目也好，其他工作也好，只要是有利于京州发展、有利于汉东大局的事，省政府都会全力支持。”
王开放握住刘长生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不重，但很稳。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黄。
走廊里安静下来，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关上了，只有几间还亮着灯。
秘书从候客区快步迎上来，接过王开放手里的公文包，低声说：
“书记，刚才市委办来电话，说明天上午有几个部门的一把手要来汇报工作。”
王开放点了点头，迈步向楼梯口走去。
回京州市委的路上，王开放坐在车后座，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掠过。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光明峰项目大风厂拆迁，涉及省委常委班子成员。
李达康临走时的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思维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能让李达康那样的人都选择绕着走、临走还要特意叮嘱一句“慎之又慎”的事情，绝不会是简单的拆迁补偿纠纷。
自己需要看到那份资料，在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把资料送过来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
车驶进京州市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