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的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王开放的专车驶进省政府大院时,恰好是两点五十分。
没有提前太多,也没有踩着点到,十分钟的余量,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司机把车停稳,秘书拉开车门,王开放整了整西装的衣襟,迈步走进了省政府大楼。
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的办公室在东侧走廊的尽头。
王开放下穿过走廊,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早已候在门口。
见王开放走近,微微欠身,恭敬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王书记请进,李省长已经在里面等了。”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达康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大步迎上前,右手有力地伸了出来。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都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开放书记,请坐,咱们坐下来聊。”
李达康指了指沙发区,自己率先走过去坐下。
王开放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陈设简洁而讲究,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经济类着作和政策文件汇编,墙上挂着一幅汉东省的行政区域地图。
角落里立着一面党旗和一面国旗。
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秘书小金端着两杯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杯放在李达康面前,一杯放在王开放面前,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严。
李达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茶杯,抬起眼来看着王开放。
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的意思。
“王书记,”他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分量十足,“你到京州也有些日子了,对于京州市目前的状况,你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
王开放来之前就知道,李达康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京州是李达康经营多年的地盘,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一砖一瓦都有他的印记。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换成了王开放,李达康即便不说什么,心里也不可能不惦记。
王开放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将茶杯捧在手里,表情平静,语调不急不缓:
“李省长,京州的情况,这些天我也摸了一遍,老实说喜忧参半,有亮点,也有困境。”
没有展开说,也没有列举具体的数据和事例,只是给出了一个高度概括的判断。
这个判断既不拔高也不贬低,客观得像一份诊断书的开头语。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在京州做了多年的主官,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胜过对自己掌纹的熟悉。
京州的问题出在哪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财政紧张、增长乏力、债务高企、项目隐患重重。
王开放说“喜忧参半”,已经是相当客气的说法了。
换成他李达康私下里说,只怕措辞要尖锐得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王开放只给出了诊断,没有开出药方,李达康需要知道药方,他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让自己能够判断王开放接下来的路数。
“那不知王书记打算如何解决呢?”
李达康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追问了一句。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
王开放抬起眼来,目光与李达康正面对上。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含混,李达康这样的干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跟他打太极,只会把你归类到“敌人那一档里去。
“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王开放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京州的事千头万绪,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我的判断是,还是要从光明峰项目入手。”
“这个项目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牵动着京州经济的基本盘,也牵动着全市干部群众的信心,光明峰的问题理不顺,其他工作就很难打开局面。”
李达康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但很快又微微收拢。
光明峰项目是他一手推动的,从立项到规划到招商到开工,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影子。
自己当然知道这个项目的分量,也当然知道这个项目的问题。
王开放选择从光明峰入手,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让李达康心里五味杂陈的是——这个项目的病灶在哪里、有多深,王开放现在可能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将话题稍稍转了一个方向。
“听说王书记在京州常委会上提了一个原则——能者上,庸者下?”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聊一件听来的趣事,但目光却紧紧锁定在王开放的脸上,一分一毫都不曾放松。
这句话在京州官场已经传开了。
短短一天功夫,从市委会议室传到各区县一把手耳中,又从区县传到市里各个部门的处室,传得比红头文件还快。
有的干部拍手叫好,有的干部惴惴不安,也有的干部冷眼旁观——新官上任喊几句响亮的口号,谁不会?
关键看你怎么做!
王开放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李省长,确有此事。”
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诚恳而坚定:“能者上、庸者下,这条原则不是我王开放的发明创造,是组织上对干部管理的一贯要求。”
“我把它在常委会上重申一遍,目的是要为京州的干部队伍树立一个正确的政绩观。”
“京州市委、市政府的政策方针,最终要靠下面基层的同志们去落实执行,如果坐在关键岗位上的是庸人、懒人、不担当的人,再好的政策到了他们手里也是一纸空文。”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和地看着李达康,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补充一句不写在纸上的注解:
“我说能者上、庸者下,不是说今天说完明天就换人,干部的考察和调整需要时间,需要有事实依据,需要经过组织程序,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李达康听懂了。
王开放是在告诉他:
我不会短时间内大规模调整京州的干部队伍,你的人暂时不会动。
这话没有明说,但比明说更有分量,因为一旦明说,就成了私下许诺、私下交易,两个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王开放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用“需要时间”“需要程序”来暗示,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守住了规矩的边界。
李达康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王开放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察觉,但它所传递的信息却十分明确——我收到了,我记下了。
李达康心里快速盘算着,虽然被调到了省政府担任常务副省长,但省政府现在还是省长刘长生说了算。
刘长生虽然年纪大了,但组织上驳回了他的退休申请,摆明了要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再坐一阵子。
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说到底是个“储备干部”,能有多大的实权,能发挥多大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要看刘长生的态度。
而京州,是他李达康的老根据地,他在京州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各个区县,许多关键岗位上的干部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干部是他政治根基的根系,是他能够在汉东站稳脚跟的底盘。
王开放现在坐了他的位置,如果王开放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换人,把这些根系一根一根地拔掉,那他李达康在汉东的影响力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急需了解王开放的态度——是合作,还是切割?是共存,还是清洗?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王开放的态度是合作共存,至少短期内是这样,这个答案让李达康心里那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落了地。
投桃报李,这是官场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王开放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就得还一份人情。
李达康直起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王书记,”他开口说道,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刚才你也说了,光明峰项目是目前京州市的头号工程,这个项目的分量你把握得很准,但有一个情况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摸透。”
王开放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神情严肃起来。
李达康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只适合两人之间传递的事情:
“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地块上有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大风厂的拆迁。”
“大风厂是一家老国有企业,职工人数多,历史遗留问题复杂,拆迁补偿的争议已经拖了很长时间,更重要的是,大风厂的问题涉及到了省里的层面,涉及到了省委常委班子成员。”
没有点名,但“涉及省委常委班子成员”这几个字本身就已经是最明确的暗示了。
“具体的详细情况,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李达康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待会儿我让秘书小金给你整理一份完整的资料,这份资料你先看,看完之后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只是有一条——这件事牵涉面广,处理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
秘书小金闻声推门进来,李达康对他吩咐了几句,小金点头应下,转身去准备材料。
王开放站起身来,主动伸出了手。
李达康也站起身来,两双手再次握在一起。这一次的握手,比进门时的那一次多了几分温度,多了几分默契。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该交换的态度也已经交换了。
王开放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处,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微微欠身,自我介绍道:“王书记您好,我是刘省长的秘书赵海,刘省长让我来请您——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刘省长想跟您谈一谈京州的工作。”
王开放脚步一顿,目光在赵海脸上扫了一眼。
刘省长的秘书亲自等在李达康办公室门口,这本身就说明了刘长生对他今天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不想给他喘息的时间。
刚从达康那里出来,马上就被截到刘长生那里去。
两场谈话之间无缝衔接,其中的意味值得琢磨。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赵处长,前面带路。”
赵海转身在前面引路,王开放跟着他穿过走廊,从省政府大楼的东翼走到了西翼。
两个地方只隔着一个中厅,但官场上的距离从来不是用米来丈量的。
东翼是常务副省长的地盘,西翼是省长刘长生的核心区域,这一东一西之间,隔着整个省政府的权力格局。
省长办公室比李达康的办公室要大了一圈,陈设也更加考究一些。
实木办公桌上整齐地码放着文件,一个老式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红蓝铅笔,桌角摆着一部红色内部电话和一部白色外线电话。
墙上挂的除了汉东省地图之外,还多了一幅书法作品,笔力遒劲,写的是“务实”两个字。
刘长生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份文件,见王开放进来,放下文件站起身来。
动作不快,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领导干部特有的从容。
但他起身相迎这个动作本身,已经传递出了足够的善意——按级别,他是省长,王开放是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他完全可以坐着等王开放走近再伸手。
但刘长生站起来了,还往前走了一步。
“王书记,刚从达康省长办公室出来吧?”
刘长生握住王开放的手,笑容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的通透。
王开放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坦然地回答道:
“刘省长果然是料事如神,我刚从李副省长那里交接完京州的工作。”
“料事如神谈不上。”
刘长生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端起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不急不缓地说,
“赵海去请你的时候,正好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又看到小金把你送出来,在机关大院里,消息传得比电话线还快。”
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王开放心里清楚,刘长生这是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他:省政府里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