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放在京州的亮相,低调得让很多人意外。
没有召开全市干部大会,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施政演说,甚至连市委机关报的专访都婉拒了。
只是让人通知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班子成员,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来个人,除了市委常委,还有市政府几位副市长。
王开放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会议桌的顶端,但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着说了几句开场白。
“各位同志,我王开放,从东山省调过来的,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见个面,认认人,没有别的意思。”
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和,不带任何锋芒:
“京州是汉东的省会,也是全省经济发展的龙头,工作千头万绪。”
“我刚来,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所以近期不会有大的变动。”
“达康同志在任期间制定的各项政策和工作部署,原则上继续执行,各项工作按照既定节奏稳步推进,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要因为换了人就乱了阵脚。”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座的不少干部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官场上最怕的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领导来了先烧三把火,把前任的盘子全部掀翻重来。
王开放上来就表态“萧规曹随”,至少说明这个人不搞那种折腾人的表面文章。
见面会只开了四十分钟就散了。
王开放没有留下任何一位领导单独谈话,只是让市委秘书长把近三年的市政府工作报告、财政预决算报告、重点项目台账、各区县经济统计数据全部送到他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开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白天看材料,晚上也看材料。
那些厚厚的文件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重点数据用红笔画了圈,有疑问的地方贴了便签条。
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发现,王书记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十二点。
但光看材料是不够的。
王开放心里清楚,纸面上的数据再漂亮,也不如亲眼去看一看来得真实。
于是从第二周开始,身影开始出现在京州市的各个角落。
没有让市委办公厅发通知,也没有安排随行的记者和摄像,只带了自己的秘书孙海涛和一个司机,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一个区一个区地跑。
老城区逼仄的棚户区里,踩着污水横流的巷道实地走访。
新城区的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去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看真实情况。
有的基层干部认了出来,诚惶诚恐地要汇报工作,被摆手制止了:“我不是来听汇报的,就是来看看,你们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搞特殊。”
七天时间,王开放跑遍了京州市下辖的11个区县,看过的点位不下五十个。
随身带了一个笔记本,走到哪里记到哪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
回到市委办公室之后,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和纸面上的数据报告对照起来,前前后后梳理了两天,得出了一份让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的结论。
京州市的财政状况,比自己来之前想象的还要严峻。
表面上看,京州市的Gdp总量在全省遥遥领先,财政收入也连年增长。
但翻开财政局的明细账本就会发现,财政支出增速远高于收入增速,刚性支出占比畸高,债务规模已经逼近了警戒线。
更麻烦的是,老城区的基础设施欠账太多,道路、管网、学校、医院,样样都要花钱,而新城区那边的投入还是无底洞,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回报。
经济增长的动力也在衰减。
京州的经济结构偏重传统产业,制造业大而不强,服务业散而不聚,新兴产业要么还在纸上,要么刚开了个头就后继乏力。
李达康在任时主推的几个大项目,有的确实在发挥效益,但更多的还停留在投资拉动的阶段,自身的造血能力远远没有形成。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光明峰项目。
这个项目是李达康一手推动的,定位很高——要打造汉东省最高端的商务中心区,集总部经济、金融服务、高端商业、文化会展于一体。
蓝图很宏伟,但落到地面上,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征地拆迁补偿标准偏低引发群众不满,招投标程序不够透明被质疑暗箱操作。
项目资金链时紧时松导致工程进度一再延误,部分地块的规划方案反复修改至今没有定论。
说句不客气的话,光明峰项目就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但机器的零部件有不少是松动的。
如果放任不管,迟早要出大事;但如果贸然叫停,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王开放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光明峰项目,京州之重器,亦京州之隐患。”
“不可轻弃,不可蛮干,当以慢工出细活之定力,逐一化解风险,稳中求进。”
主意打定之后,王开放让市委办公厅通知下去:
召开市委常委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研究部署京州市当前重点工作。
这是王开放上任以来主持召开的第一次常委会。
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们准时到齐。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会议材料,但材料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几页纸。
王开放没有让办公厅准备厚厚的汇报材料,打算用自己的话来讲。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安静。
常委们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低头翻看材料,有的目光停留在王开放身上,试图从这位新任书记的表情中捕捉一些信号。
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常委会,按惯例,新任领导要么烧几把火立威,要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过渡。
没有人知道王开放会选哪一条路。
王开放坐在长桌的顶端,面前放着他的笔记本和一杯白开水。
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常委会,主要是想跟大家通通气,把我这些天调研的一些感受和想法跟大家交流一下。”
“我到京州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我把近三年的经济数据、财政报表、重点项目台账全部看了一遍,也到各个区县去实地走了一圈。”
“总体来说,在调研走访中发现了问题,也看到了亮点,但实事求是地讲,暴露的问题比亮点更多,也更需要我们正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紧。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开放身上。
王开放注意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但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今天开这个常委会,目的不是要追究在座各位同志的责任。”
“京州的工作有成绩,也有不足,这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足也有方方面面的原因。”
“我王开放不是那种揪着过去不放的人,这一点请同志们放心。”
但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几个正在做笔记的常委同时抬起头来。
“但是,把问题摆出来,不等于问题就自动解决了,我今天要跟大家交个底——京州市的财政状况相当严峻。?
“我们的支出增速远远跑在收入增速前面,刚性支出占比过高,一些本该压缩的非必要开支还在惯性增长。”
“我们的经济增长动力不足,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步伐偏慢,新兴产业的培育还远没有形成规模效应。”
“老城区的基础设施欠账堆积如山,新城区的建设资金压力日甚一日,光明峰项目更是一把双刃剑,推进得好是新的增长极,推进得不好就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不快但很有力度:
“这些问题,不是哪一个部门的问题,也不是哪一个领导的问题,而是摆在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面前必须回答的考题。”
“组织上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是要来答题的,不是来当甩手掌柜的,在座的各位也一样。”
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最终表态:
“我在这里先给同志们声明一下我的态度——组织上把我调任汉东,是来搞经济的。”
“所以我王开放不搞那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做法,不搞亲亲疏疏、拉拉扯扯那一套,这一点,同志们可以放心大胆地给自己的部门传达下去,让全市的干部都知道。”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连翻纸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是,”王开放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我也绝对不允许有尸位素餐、不作为、不担当的干部坐在重要岗位上。”
“京州不养闲人,更不养庸人,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能者上,庸者下,这就是我对京州干部队伍的要求。”
“餐位素食”!
在座的常委们都在官场浸淫多年,谁都知道这四个字的杀伤力。
它不是针对腐败分子的,而是针对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人。
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多,也更难处理。
王开放说完后,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语气重新恢复了平和:
“今天是第一次常委会,我就说这么多,接下来请各位同志结合分管领域,把当前最突出的问题梳理一下,一周之内报到我这里。”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