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总,紫禁城是明朝修的。”
林安开口,先说了这么一句。
佟景嵘端着杯子,看过来。
“永乐十八年建成。那时候,还没有清朝。”
林安的手搭在文件夹上。
“您说那是自己家的,准备找谁办过户?”
宋绮文唇角动了一下,立刻低头。
汪培元没有笑。他手里的手机还亮着,方才说要找理发师,这时却迟迟没拨。
“林总,佟总说祖上的事,喝酒助兴,何必这么较真。”
“那您刚才叫人来给我剃头,也只是助兴?”
汪培元一顿。
“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您教我。”
林安把笔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要不替我记下来?佟总拟投资三十亿,前提是我先剃发、留辫。明天让双方团队照这个条件谈。”
汪培元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酒桌上的话,你还真往合同里写?”
“您也知道,这话不能写。”
林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
佟景嵘终于将酒杯放下。
“年轻人,我给你个机会,你先来教我读历史?”
“是你先讲的。”
林安没有提高声音。
“你说今天这桌人,搁从前都得给你跪。我就想问问,这份高贵,究竟贵在哪里?”
刚送来的菜还停在桌边。宋绮文侧过身,轻声让服务生先放下,别端着了。
热盘终于落到转盘上,碟底轻轻一响。
佟景嵘没有看她。
“我祖上是谁,不需要向你交代。”
林安坐得很稳。
“你愿意谈满清,我也看过一点。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后来怎样镇压、怎样争权,都有记录。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也不是戏里用来渲染气氛的八个字。”
周亦非将手里的餐巾慢慢放开。
“嘉定城里,就有人为反抗剃发丢了性命。几百年过去,坐在北京的饭桌上,拿剃发留辫试一个人肯不肯听话,还觉得这是个笑话吗?”
林安望着佟景嵘。
“那些历史,有人坐上龙椅,别人得跪。有的人至今在享清福。也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在屠刀之下!”
汪培元往崔正衡那边看。
崔正衡已将酒瓶放回桌上。
他的母亲是嘉定人。小时候,外公带他去汇龙潭,在侯黄纪念碑前停下。老人平日很爱笑,到了那里,却让他站好,别闹。
方才听见“嘉定”两个字,他忽然想起老人收起笑容的脸。
再低头,看见了自己给林安倒的那杯酒。
他只想促成一笔合作,两边都记自己一份情。竟忘了这个年轻人,也是他请来的客人。
“我看,你是把话往别处引。”
佟景嵘扯了下嘴角。
“怎么,还要跟我论民族?”
“我论的是你刚才那套主子规矩。”
林安答得很快。
“我走过遍布中国的中山路,也在天安门毛主席画像下看过升旗。”
“今天坐在这里,北京城下,有的人心底还留着昔日辫子。”
周亦非抬起眼。
方才那句开光,她一直没接。这样的话,在不同的饭桌上,她听过不止一回。
总有人说别往心里去,老板喝多了,就是开个玩笑。
真计较,便是她不懂事。
林安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怼了回来。
他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把杯子碰响。可那份始终留在主位上的体面,终于有人不肯替着维持了。
佟景嵘伸手,将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不过一句留辫子,至于讲这么大?做企业,连个玩笑也接不住?”
“你刚才说,谁跟我开玩笑。”
林安望着他。
“这句话,还没过去两分钟。”
宋绮文垂着眼,手指捻住杯座。杯中的酒晃了一下,她终于将它放回桌上。
汪培元的手机暗了。
“林总,差不多就行。佟总什么身份,能坐在这里听你讲这些,已经——”
“什么身份?”
林安转过脸。
汪培元看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安也不再等他回答。
“修故宫的工匠,连姓名都未必留下。谁的祖宗在里面住过,就能替他们认领这座宫殿,觉得别人该矮一头?”
佟景嵘盯着他。
“你倒是很有骨气。”
他声音反而低下来。
“可你那公司,光靠骨气能活?设备商、客户、后面的钱,哪一样不用求人?你今天手上有几个钱,所以敢讲这些。等钱烧完,你一样得出来找人。”
“会。”
林安点头。
佟景嵘看了他片刻,似乎终于听到一句顺耳的话。
“那你还——”
“我没有要求你为我的理想买单。”
“也请你别把投资,说成赏饭。”
佟景嵘没在答话。
杯盏摆了一桌,饭吃到现在,蜜汁火方上的糖汁已经凝了。周亦非望着那盘没动几筷的菜,忽然觉得这一晚,所有人都吃得很辛苦。
佟景嵘却笑了。
“行。你讲国事,讲尊严,什么都讲得漂亮。你倒告诉我,国内那么多企业,缺你一家安意,就做不成生意了?”
林安看着他。
“缺安意一家,当然不会。”
“可不能每一个人想做的时候,都告诉他,缺你一个也没什么。”
他将文件合上,手仍留在上面。
“我在辰星时,给客户分过缺货的料。人家设备已经装好,一批器件迟迟不到,工程师带着队伍等,老板每天打电话问。最后谁能先拿到,常常不由我们决定。”
“那种时候,有钱,也未必能立刻买到想要的东西。”
佟景嵘没说话。
“我想做存储,是想往后国内的客户遇到这种事,能多一个可选的供应商。产品得合格,成本得下来,交付得守信用。一件一件做,做不成,我认。”
“满清误国,我们已经为落后付过很大的代价。今天再讲家国,不能只剩下在酒桌上,比谁祖上坐过什么位置。”
“那些屠戮和压人的规矩,到了今天,还拿来夸耀,不觉得羞愧?你只记着他们曾经使唤过多少人,把这当荣耀。这是什么道理?”
服务生低着头,换掉了手边一只空碟。
林安侧身让了让,等她退开,才继续。
“看不上我这点本事,没关系。往后拿产品说话。至于贵不贵——”
他望向那位始终坐在主位上的富豪。
“我只知道,今天中国人办自己的企业,挣自己的饭,不该再有谁生来就配当主子。”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崔正衡拉开椅子。
佟景嵘抬眼,以为他终于要来圆场。
崔正衡却先看向林安。
“林总,刚才那杯酒,是我不该倒。”
他的脸有些涨红。
“我请你来谈生意,倒替人劝你受辱。这顿饭,我对不住你。”
汪培元站了半个身子:“崔总,您这话说得……”
“我还没说完。”
崔正衡转向主位。
“景嵘,我外公教我记住嘉定那些人为什么死。你拿剃头留辫子逼人低头,我竟然还劝人喝酒。”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支酒瓶。
“好酒喝得太多,有些话都快听不出好歹了。”
佟景嵘脸色沉下去。
“你也跟着上纲上线?”
“几十亿在你这里,只配换这种混账话?”
崔正衡的声音终于重了。
“你有钱,我们叫你佟总。你让人跪,是把这一声‘总’,当成‘万岁’听了。”
宋绮文抬起了头。
佟景嵘盯着崔正衡,好一会儿,冷笑:“往后来北京,有些饭,你也未必吃得上了。”
崔正衡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袖子翻进去了,他一时没穿好,索性搭在臂弯里。
“今晚这一顿,我先不吃了。”
他朝林安点头。
“明早的技术对接照旧。该验的产品,不能因为这顿饭就不验了。车在楼下,你什么时候想走,我送你。”
“谢谢崔总。”
林安没有劝他再喝一杯。
崔正衡走到门口,服务生伸手替他拉门。他停了一下,低声道谢,独自走了出去。
门合上,空椅子还斜在桌边。
周亦非原本攥着餐巾的手,已经松开。汪培元朝她使了个眼色,想让她端杯酒,替这场僵局找个台阶。
她看见了,却没有拿杯子。
“林总。”
她将那壶水移近些。
“喝点水吧。”
林安转过脸,同她道谢。
她仍是那张熟悉的银幕上的脸,耳坠轻轻晃着,眼里却没有了方才应酬时那点隔着人的笑。
佟景嵘拿起筷子,又搁下。
“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记得住。”
林安端起水杯,没有往前递,也没有等谁先喝。
温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放回原处。
他将没有谈成的那份投资材料收回文件夹,随后请服务生替自己换一碗热米饭。
汪培元愣住了。
佟景嵘看着他:“你还吃得下?”
“下午开了四个小时会,确实饿了。”
林安接过碗,道了声谢。
周亦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早已放凉的火方。
她从傍晚坐到现在,一直没敢多吃。
肉有些凉,仍是软的。她慢慢嚼着,听见身旁那个让一桌人都屏住呼吸的男人,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过去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