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非,敬林总一杯。”
佟景嵘放下杯子,终于叫了她的名字。
周亦非将嘴里的肉慢慢咽下去。
“我今天喝够了。”
汪培元伸手,替她往杯里添酒。
“佟总让你敬林总,又不是叫你喝罚酒。年轻人聊得来,多交个朋友。”
酒沿着杯壁漫上来。周亦非的手却没有去碰。
佟景嵘看着她。
她今天坐在这里,听他讲了两个多小时。自己想谈的事没谈成,倒像已经欠了他许多。
“朋友可以交。”
她将餐巾叠好,放在碟边。
“酒不喝了。”
汪培元的笑僵住。她已起身去拿手袋,他下意识按住包带。
“佟总还没散呢。”
周亦非看了眼他的手。
“松一下。”
声音不高。宋绮文却放下了筷子。
林安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搁好,抽了张纸擦嘴。
“汪总,挡路了。”
他站到跟前,汪培元才松开包带,往旁边让了让。
周亦非取过披肩。墨蓝缎裙顺着腰身垂落,她俯身拿包时,耳坠轻轻扫过白净的颈。
“你们慢吃。”
佟景嵘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林安拿起文件夹,朝他点了点头。
“谢谢招待。”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他先出去,周亦非跟在后面,谁也没再等主位上的人发话。
宋绮文的手搭上包,又慢慢放回去。明早那场定妆,她等了半个月。
门合上前,周亦非朝她看了一眼,轻轻点头,没有叫她一起。
到了廊下,山风一吹,她拢紧了披肩。
林安回过头。
“还有话替他转达?”
“汪总倒是这么吩咐的。”
她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消息才发来两分钟。
“他今晚有火,你劝两句。看看三十亿能让多少股份,别把话说死。”
林安看完,抬眼。
“你就这么给我看?”
“省得你猜。”
周亦非收回手机。
崔正衡的车还没走。林安过去道谢,同他核过明天的安排,请他先回,自己另外叫车。
再转身,周亦非仍在那里等。
“你既然不替他问,还跟出来做什么?”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长得好看,也有钱。我就不能想认识一下?”
林安也笑。
“把钱放前面,可能更可信。”
“那你要是长得像汪培元,我今晚还得再想想。”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接下来,能不能让我自己挑个人,安安静静喝一杯?”
林安向她伸手。
“请。”
她低头看那只手。无名指上有婚戒,她看见了,仍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借力下了台阶。
上车后,她让助理许宁先回住处,自己陪林安到京华国际。
许宁收起通告单,替她关好门,没有多问。
车开出山路,周亦非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清来电,原本松快的神情淡了些。
“汪总。”
电话那头声音不低,先问她跟林安聊上没有。
“聊上了。”
“那就好。年轻人都要哄着点。你那部戏,我刚才又替你提了一句。续约的合同,明天让他们拿——”
“续约不谈了。”
林安偏过头。
她望着车窗,手指捏住披肩的一角。
“还有四个月的合约,我照常履行。后面的事,让经纪人和公司谈。”
“你想清楚。那部戏有多少人等着,你心里有数。”
“定了换人,就发正式通知。我也好把档期空出来,别让两边都等着。”
她说完,没有争吵,先道了再见。
手机收起时,那一小块披肩已经被她捏皱了。
林安看在眼里。
“还是怕。”
“当然怕。”
“那部戏,我准备了三个月。定了我,服装才做,别的邀约也推掉了。”
她低头抚平披肩,却怎么也抚不平。
“可要我再这样陪五年,我又不甘心。”
到了酒店,林安先给书意回消息,告诉她饭局已散,明天下午回去。
周亦非在旁边补口红。等他收好手机,才将小镜子合上。
“你太太?”
“嗯。”
她没问别的,走到电梯前,回头等他。
进了房间,周亦非将手袋放到一旁,先问有没有吃的。
“刚才只吃了两块肉。我穿那条裙子坐着,不敢多吃。”
“那你还嫌肉凉。”
“凉也是真的。”
林安拿过餐单。她坐到他身旁,一起看,头发偶尔蹭过他的手背。
最后点了两碗面。
等餐时,林安才问起她的戏。
“真有那么喜欢?”
“他们要开的那部,喜欢。可我更想拍自己的。”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海报草图,递给他。
《最后一排》。
一部小成本悬疑片。她买下剧本,和导演磨了一年多,想演一个被所有人当作疯子的母亲。
京晟起初谈过投资,后来撤了,转而拿另一部大戏同她谈五年全约。
“自己的片子,怎么不自己投?”
“我准备拿一千万现金。再把余下两千万也包了,主演是我,制片是我,赔了还全算我的。”
她看着他。
“你做安意,也知道找人一起担风险。我就该自己全担?”
林安点头,将手机还她。
“完整剧本,预算,制作方的资料,发我。找人看过,值得投,再谈。”
“也可能不投?”
“当然。”
她笑了,没再劝。
面送来时,她已脱下高跟鞋,脚踩在地毯上。细细一圈红印留在脚背,林安将拖鞋放过去,她顺口说了声谢谢。
他忽然想起从前。
高二寒假,《云海仙踪》在县电视台重播。她演青璃,穿青衣,腰间挂着银铃,谁欺负她,都要打回去。
他常为等她出场,作业写一半,笔先停了。
镇上文具店卖剧照,两块钱一张,他买过,夹在物理书里。
眼前,她正将面碗里的香菜往外挑。
“你不吃这个?”
“不吃。”
“青璃倒是什么都吃。”
周亦非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原来你喜欢过我。”
他说看过那部戏时,她还没当回事。这会儿见他连戏里的小事也记得,眼中忽然有了点得意。
“那张照片呢?”
“不知道放哪里了。”
“喜新厌旧。”
“真人在这里,还找照片?”
她抿着嘴笑,手里的筷子慢下来。
吃完面,林安将碗放到门外,再回来,她已经站起身。
耳坠的搭扣勾了头发,解了两下,越弄越乱。
“帮我。”
他走近,替她将那几根头发拨出来。耳坠取下,落进她掌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却没有退。
这么近,眼神便藏不住了。林安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又慢慢回来。
“现在看清了?”
“嗯。”
“还觉得好看?”
“比照片好。”
周亦非抬手,勾住他松开的领带,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点。
“林总,看项目还得找人。看我,也要再开个会?”
他握住她的手,将领带从她指间抽出来,丢到一旁。
周亦非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林安抚过她颊边的头发,低头吻下来。
她手掌贴住他的肩,随后攥紧了衣料。人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扶住,终于仰起脸,回应了这个吻。
过了片刻,她偏开脸,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还没平。
林安的手仍扶着她的腰。
“要走吗?”
她抬眼看他。
“不走。”
那两个字落下来,他竟有片刻恍惚。
许多年前,隔着一块电视屏幕,连她流泪,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此刻她在怀里,指尖抚过他的领口,问他站着发什么呆。
林安将她抱起来。
周亦非猝不及防,手臂一下圈住他的脖子,笑着轻拍了他一下。
那只小小的耳坠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
谁也没再去捡。
第二天,天已亮了,窗帘里仍暗着。
周亦非醒来,先伸手摸了摸身旁。
林安没走,正靠在枕上看她。
她便又凑近一些,脸贴在他肩边,带着睡意问几点。
“七点半。”
“再睡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倒真坐起来,披上睡袍,给两个人倒水。
林安看着她递来的杯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
“以前可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替我倒水。”
“那你也得给我买张好一点的照片。两块钱,买便宜了。”
她坐到床沿,他伸手一揽,便又将她拢回怀里。
“还想使唤我?”
“想让你再陪一会儿。”
她望着他,没再起身,只把水杯先放稳,免得洒到被子上。
林安低头,看着她散开的长发。
少年时那点遥不可及的心思,如今真落在枕边,先涌上来的,竟是一份很不体面的满足。
他受用,也没打算装清高。
可等她真要走,又伸手拉住她。
“晚上有空?”
“今天?”
“嗯。”
“我有工作。”她捏了捏他的手,“林总,下回早点约。”
他松开手,替她找回那只掉落的耳坠。
周亦非戴好,临出门又回来,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这次记着名字。别总想着青璃。”
门合上,林安才将昨夜收到的项目资料转给蔡文清。
“个人投资,和安意的资金分开。请懂影视项目的人一起看。”
蔡文清打来电话。
“林总,您怎么开始看电影了?”
“有人来找,我有兴趣。”
他没给自己另编一番愿景。
“能不能做,照常提意见。项目不行,就作罢。”
四月十六日,核查结果送到他面前。
剧本权属、制作资质与现有合约均核过。京晟早已书面放弃这个项目的优先投资权,周亦非也有权独立参与。预算里两笔过高的外包费用被砍掉,宣发另做测算。
林安签了投资文件。
他出两千万,周亦非出一千万现金,项目独立核算,亏损与回报按约承担。资金划入专用监管账户,按制作进度分期支付。
当天下午,首笔六百万元获准拨付。
等了一年多的筹备组,终于开始重新排期。
周亦非收到通知时,正在另一间会议室里。
汪培元将五年续约合同推到她面前。
“这次别犟。你那部小片子,哪个公司愿意拿真金白银陪你赌?”
她低头,看完手机上的消息,又把那份合同推了回去。
“已经有人投了。”
汪培元一怔。
“谁?”
“林安。”
他望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亦非将手机收好,站起身。
“旧约我会履行。自制项目的档期,工作室今天会来对。”
“亦非,你别以为——”
“汪总。”
她终于打断他。
“今天谈的是我的工作。想问林总的事,你自己给他打电话。”
出了门,她走到窗边,给林安发去消息。
“没签。”
“晚上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