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你这名气,六千万买得不贵。”
佟景嵘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笑着招呼他坐。
“人心稳住了,新闻也上了。以后出去找钱,比做十份报告都管用。年轻人,有头脑。”
林安拉开椅子。
“先让人愿意留下,产品才有机会做出来。后面的报告,还是得一份份做。”
“你看,还谦虚。”
桌边的人跟着笑。林安也笑了笑,没有急着将包里的材料拿出来。
四月十一日晚,北京西山的一处私人会所。
这顿饭,由凌越科技的顾成岳牵线。他将林安介绍给了京岳汽车董事长崔正衡,后者听完安意的计划,又提起一个人。
京晟实业的佟景嵘。
地产起家,后来进了影视和油气生意,名下既有海外油田权益,也有国内的仓储物流项目。那年一份内地财富榜上,他排在七十余位。
崔正衡说,这位手里有长期资金,近来正看科技项目,可以见见。
林安便来了。
安意现有的复产和研发资金有安排,尚未批准的下一阶段方案,也有能力分步推进。他要找的,是再往后扩产时,能长期出钱、一起承担风险的股东。
最好,也能带来几个肯认真做验证的客户。
他没有想到,这场见面,先摆了两位女明星在桌上。
周亦非坐在佟景嵘右手边,穿一件墨蓝缎裙。长发收起,耳坠垂在白润的颈侧,灯光落在肩上,连转头时那一点起伏,都漂亮得恰到好处。
另一位叫宋绮文,近两年几部热播剧的女主角。她正听佟景嵘说话,笑得很认真,酒杯却始终只沾了沾唇。
佟景嵘替双方介绍。
“这位不用我说吧,周亦非。”
周亦非朝林安举了举杯。
“林总,今天下午看见您的论坛视频了。”
“那几句话,有点得罪人。”
“挺好听的。”
她望着他,笑意深了一点。
镜头里已经出众,真人坐在眼前,却比她预想的还年轻。男人进门时,她就多看过一眼,个子高,眉骨与鼻梁生得利落,笑起来又不显冷。
林安也在看她。
她偏过身,缎裙在腰侧收出柔软的曲线。这样的美人坐在身旁,若说毫无所动,未免太假。
目光碰上,他没有仓促躲开,只抬起杯子,轻轻示意。
周亦非低头喝了一小口。
“来,先吃菜。”崔正衡招呼。
清汤炖的辽参盛在白瓷盅里,汤清,入口却厚。黄鱼片用糟汁滑过,肉嫩得夹不稳,米香藏在鲜味后头。服务生将一盘蜜汁火方送到林安面前,薄饼、酥片分开摆着,请他趁热。
佟景嵘没动筷,旁人也还在等。
“林总,第一步打算花多少?”
“一份最高十二亿的阶段方案,还要根据验证结果再审。眼下不准备一次铺开。”
“设备订下去,钱就得按期付。客户的采购意向,随时可以不算数。”
“所以按阶段走。良率能不能保持,可靠性过不过关,客户验证到哪一步,都列成条件。”
“扩产以后,价格跌了呢?”
林安将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
“做过压力测算。不同售价、不同利用率,对现金的影响都在这里。条件不够,就不进下一阶段。”
佟景嵘翻了两页,问了几处付款安排。
林安收起了最初那一点轻慢。
这个人看得懂。他甚至比几家专业机构问得更快,知道哪一笔钱付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
谈到退出安排,佟景嵘合上材料。
“你那个国资股东,也得一起坐下来。真让我投,董事会、采购这些,都要重新谈。钱不能是我的,安排全是你的。”
“可以谈。您准备由哪个主体投?”
佟景嵘没有回答,伸手去拿酒杯。
“先把朋友交好。其他的,后面让底下人对。”
坐在另一侧的汪培元立即举杯。他是京晟影视的总经理,这晚请来的两位演员,也经他安排。
“佟总看人,这个圈里谁不服?当年北京、上海、深圳那些地,多少人嫌贵,不敢碰。如今再看看价钱。”
佟景嵘靠回椅背,听着,没有谦让。
汪培元又提起影视。
“做地产,别人跟;进了影视,别人还是跟。现在多少一线,见了您,都得先问一句项目有没有机会。”
他笑着朝两位女演员一示意。
“要在这个圈里红,谁不得先来您这里开个光。”
宋绮文的筷子停在碟沿。
周亦非仍端着杯子,唇边的笑没退,只将原本要喝的酒,慢慢放回去。
她去年为一场雨戏发过高烧,宣传时被夸过敬业。那几天的辛苦,在这样的桌上不值一提。作品、票房、观众,到了汪培元嘴里,最后都成了佟总赏的前程。
崔正衡笑着岔开话,说油气项目才真要眼光。
“有眼光也得有门路。”汪培元接得很快,“那样的生意,谁都能进去?”
佟景嵘终于端起杯。
“总得有人干。我进去,大家才有饭吃。”
几只杯子一齐举起来。
林安跟着碰了杯,只喝了一口。放下时,周亦非看见他脸上已泛起薄红,低声问要不要换茶。
“有水就好,谢谢。”
她将离自己近的水壶递过去。
酒过了两轮,佟景嵘的话渐渐多起来。
说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院子,说家里留过的一只鼻烟壶,末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们家这一支,是爱新觉罗下来的。后来姓改了,根没改。”
汪培元立即说,这个气度,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们现在讲什么第一桶金,白手起家。”佟景嵘笑起来,“有些东西,是投胎的时候就定了。这钱,就该我挣。”
没人问他的族谱在哪里。
他抬手,朝四周比了一圈。
“搁清朝,紫禁城那就是我们家的。你们今天见着我,先得跪,跪完才能说话。”
桌上响起笑声。
有人叫了声贝勒爷,汪培元还欠了欠身,佟景嵘便笑得越发畅快。
林安将散开的两页材料收齐,放回文件夹。
纸角有一点卷,他用指腹压平了。
“林总怎么不说话?”
佟景嵘看过来。
“听您讲。”
“你这人,太端着。做生意,要放得下来。”
周亦非伸手去拿汤匙,金属轻轻碰了一下瓷碟。她抬眼,看见佟景嵘的目光已从林安脸上,移到了他的头发上。
“这样,你去剃个头。”
林安抬起眼。
佟景嵘比画了一下,笑着说:“前面剃了,后面留着,绑根辫子。你这长相,留起来也精神。”
汪培元先笑出声。
“您别说,林总上镜,穿上那一身真合适。”
周亦非看了一眼林安。
“他现在这样,就挺好。”
“你就知道看脸。”
佟景嵘说完,重新望向林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亿。你去剃了,我可以考虑。”
服务生端着新换的热菜,停在桌边。
林安没有动,脸上那一点酒后的红还在。
“佟总,这句,我当您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佟景嵘将那三根手指收回去,拿起酒杯。
“你不是要找钱吗?我给你找。人这么年轻,身段倒比谁都贵。”
崔正衡原本要替双方续酒,瓶口在杯沿上方停了停。
他同佟景嵘打过不少交道。这个人兴头上什么都说,若顺着笑过去,明天还可以坐下来谈;真拂了他的面子,再找谁递话,便不是今天这个价钱了。
“林总,佟总赏识你,才肯说这么多。先喝一杯,项目慢慢聊。”
他替林安添了酒。
汪培元也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
“三十亿,多少人拿着材料排队都见不着。您就别光顾着那两页纸了。”
周亦非垂眼,看着林安面前渐渐满起来的杯子。
她来之前,汪培元也这样说,吃顿饭,别的不用管。坐下以后,却要笑,要喝,要听人替她解释,她究竟凭什么红。
那句开光还堵在心里。她不肯接,也没敢翻脸,只当没听见。
她不知道林安会怎么答。
这个男人方才问起付款安排,一句含糊的话都没肯放过去。现在一桌子的人,却都在等他含糊这一回。
宋绮文已经放下筷子,端起杯子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别紧张。”佟景嵘看看众人,笑了,“我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他说完,重新望向林安。
“剃了头,绑好辫子,再来见我。三十亿,咱们接着谈。”
汪培元作势要拿手机。
“要不,真找个人来?咱们会所就有——”
“先不用。”
林安开口了。
汪培元看向他,手机还握在手里。
林安将面前的酒杯往旁边移了些,腾出地方,将那份扩产资料重新摆好。封面朝上,笔搁在一侧,动作和刚坐下时一样。
他没有起身,反而将椅子向桌前挪近了一点。
佟景嵘嘴角的笑慢慢停住。
“佟总。”
林安抬起眼,望向主位。
“刚才一直听你说。现在,我也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