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查一遍。”
唐学成将报告推回去。
梁砚生看着他:“第四遍了,唐工。”
“以前也有过七成以上。”
“可以前下一批掉回去,你我都不敢保证。这回,连续三批。”
四月九日,安意工艺整合办公室的灯,亮得比走廊早。
三批首代dRAm工程批的晶圆电测良品率,分别是百分之七十二点八、七十四点一、七十三点六。
唐学成没有先看曲线,拿起旁边的设备记录,逐项核对。
当初那几份混在一起的报表拆开以后,新旧团队查到了同一处:设备保养后的恢复状态没有确认充分,后续批次却仍按正常条件放行。旧团队知道哪里爱出毛病,新团队补上了分析、复核与放行的条件。几轮争论之后,双方终于在同一张表上签了字。
此前已经在线、按新条件走过相关关键工序的批次,陆续到了检测环节。
结果一批一批出来,会议室里拍桌子的声音,渐渐少了。
有一次,梁砚生写报告到饭点,唐学成替他带了盒饭。第二天,梁将他的名字加在主要负责人那一栏。
唐学成说不用这样。
梁砚生没抬头:“下次出问题,也是咱俩一起挨骂。”
眼下,唐学成终于将笔放下。
“这三批,我认。”
谢维钧站在他们身后,听见这句话,才伸手拿过报告。
林安到的时候,几个人正在争下一轮扩大验证的安排。
“我是不是来早了?”
谢维钧将报告递给他:“来得正好,后面要花钱的地方,都等您。”
林安翻到最后,签字栏里,新来的、原来的,都在。
他又往前看了一遍。
“可以说稳定量产了吗?”
“不可以。”谢维钧答得干脆,“封装后的测试、可靠性,还要往下做。三批能重复,是个大进展,不是从此高枕无忧。”
“那就按这个说。我倒是希望你们敢写成世界领先。”
几个人笑起来。
林安将报告合上,手仍按在封面上。
这些天,听见最多的都是缺什么。缺客户的信任,缺关键的人,缺一种能让大家踏实往下做的把握。
今天,总算有人拿来了一样做成的东西。
走出办公室,唐学成的手机响了。女儿问他,周六能不能陪自己去买自行车。
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
四月的新轮休已经执行,新补的人员也进了班组。工资卡里,三月补调的薪酬和加班费分项列着,和人事给的确认单一分不差。
“能。爸爸陪你挑。”
电话那头又追问了一句。
“这次真能。”
他说完,抬头看见林安,倒有些不好意思。
林安朝他摆摆手,没留他开会。
厂里的进展,并没让外面的生意立刻好做起来。
那家工业存储客户,仍在比较供应商的报价。安意没有照着对手再降百分之十二,而是把产品与现场服务拆开报价,争取保住了对照验证的机会。
采购肯收样品,离签下订单,还有很长一段路。
四月十一日,林安到了北京。
中国金融与先进制造产业论坛设在京华国际会议酒店。他在签到处领了胸牌,刚进休息厅,便看见了马健林。
首富身边围着几个人,谈的是海外业务和新一轮资本开支。有人替林安引见,马健林转过身,先同他握手。
“安意最近很热闹。”
“劳您关注。”
“工资涨上去了,接下来,产品也得跟上。”
林安点头:“正在做。”
马健林笑笑,没再往下问。旁边的人很自然地接回了刚才的话题。
林安端着水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位置走。
这场会上,做电商的、造电池的、卖手机的,都有叫得响的人物。他们手里的一个事业部,可能就比安意整家公司大。
在江城,有人拿着项目等着见他。到了这里,他仍是个刚买下一家亏损企业的年轻人。
下午的产业对话,主持人果然问到了安意。
“有观点认为,林总这次薪酬改革,为制造业提供了一种新思路。各位怎么看?”
广擎动力董事长邵正钧先拿起话筒。
他做动力电池多年,说话不快,身前那张纸上记着几行数。
“思路值得肯定。但做企业,不能只有愿望。”
“我们有几张海外订单,价格压了又压。人工涨、材料涨,最后报价不涨。林总个人有实力,可以给员工开高工资、高福利,别的企业未必有这个条件。”
他朝林安看过来。
“如果大家都跟,成本谁消化?我们的全球竞争力,又从哪里来?”
台下有人点头。
云购集团董事长郑怀川接了一句。他的电商平台旗下有仓储和配送业务,近两年也在海外布局。
“有些条件,要看发展阶段。发达国家走了多少年?我们现在照着做,未必符合国情。产业转出去,员工连工作都没有,福利从哪里谈?”
主持人将目光转向林安。
他没有立刻举话筒,先将面前的水杯放稳。
“邵总讲的报价压力,我有。前不久,竞争对手降价百分之十二,附加九十天账期,我们差一点连客户验证的机会都没了。”
邵正钧看着他,等他继续。
“但做成本复核,不能只算工资。设备利用率、报废、返工,骨干流失之后重新招人、重新磨合,都是钱。”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安意新的工程批报告。一个反复出问题的环节,老员工把六年的记录拿出来,新员工和他们一起找原因,终于做到了连续批次的改善。”
“我不敢说,这都是涨工资的功劳。但一个人知道,自己留下有前途,说实话不会被罚,和他每天想着下一家公司在哪儿,做出来的事,确实不一样。”
邵正钧微微皱眉。
“管理做得好,当然有回报。可固定成本提上去,降不下来,这是另一回事。”
“是。”
林安望着他。
“但全球竞争,总不能每次比到最后,都要靠中国员工再便宜一点。”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瀚途汽车董事长严承峻原本在看资料,这时将纸放下。他的公司也在打价格战,同行报出一个新低价,自己就得连夜重算一遍成本。
他没点头,也没反驳。
马健林接过了话。
“林总,安意还没盈利。”
会场静了些。
“你投进去五十一亿,国资投了二十五亿。两边的钱,都不是捐款。接下来研发、扩产,哪一样不需要钱?先把固定支出许出去,将来要融资,新的投资人愿不愿意承担?”
林安朝他略一欠身。
“新增成本按一年六千万测算,留足了两年预算,经过董事会审议,没有挪既定研发款。国资的代表也参与了决策。”
“这项改革,没有向银行融资,没有新增抵押,也没有靠借款来兑现。”
“我投进去的五十一亿,同样是自己的资金。”
马健林看着他。
“钱总有花完的时候。”
“那就得靠产品和订单活下去。这件事,责任在我。”
“你现在有这个魄力,以后未必有这个余力。等你再多做几年制造,就会明白。”
这句话落下,有人笑了笑。
并不刻薄,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宽厚。
林安也笑了一下。
他听得懂。面前这些人熬过的事,见过的人,远比他多。他们未必都在为难他,有些提醒,甚至是真心的。
可兜了一圈,那个需要等一等、忍一忍的人,仍然不在台上。
“马总,我以前也是拿工资的。”
“刚工作时,买张回家的机票,都想等等折扣。后来挣钱多了,母亲住院,我第一反应,还是先算卡里有多少,哪笔钱能用。”
“有一份工作,能让我照顾好家人,我就会希望它长久。我把本事用在公司,也盼着公司别在分好处的时候,把我忘了。”
他停了一下,重新握稳话筒。
“我不觉得,员工就该卑微地活着。问工资先赔笑,家里有事请假先认错,好像拿了这份钱,就把自己一整个人都欠给了企业。”
主持人动了一下,似乎想接话,最终没有打断。
“产品做不好,管理有问题,投资判断错了,该我认的,我认。”
“可不能事情还没做,先认定工人得过得苦一点,企业才有竞争力。”
郑怀川将话筒拿了起来。
“林总这样讲,其他企业家好像都不顾员工了。”
“我没有替各位的企业下结论。”
林安看向他。
“也请各位先别替安意的员工下结论,认为他们多拿了一点、多休了一天,就会把公司拖垮。”
这一回,郑怀川没有立刻接话。
林安将话筒往下移了些,语气也缓下来。
“我当然想挣钱,也希望股东拿到回报。但国内企业,能不能也比一比,谁把工资发得更高,保障做得更好,还能把产品做好?”
“总不能一说竞争,只剩下看谁更会省下面人的钱。”
他朝台上几位微微点头。
“谢谢各位前辈提点。经营上的难处,我懂。但说这件事不合国情——我不认同。”
会场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前排几位投资人神色各异,有人低头划着手机。后面一位做企业服务的年轻代表,原本已经抬起手,瞧了瞧旁边,又放下了。
马健林将话筒放回腿上。
“那就做出来,再让大家看。”
林安点头。
“好。”
散场以后,围向几位大佬的人仍然很多。
林安收好资料,刚下台阶,身后有人叫他。
“林总,工程批的报告,方便交流吗?”
是凌越科技董事长顾成岳。他做手机起家,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的笔记本却写了不少。
林安停下脚步。
“您想了解哪一部分?”
“工艺稳定性,还有你们下一步的产品安排。我让技术团队跟你们约个时间,先聊技术,不谈采购承诺。”
“可以。涉及保密的范围,双方先确认。”
顾成岳点头,递来名片。
“待遇高,产品也得够硬。否则今天的话,说得越好听,将来越难收场。”
“我知道。”
林安接过名片,郑重收好。
走出会议厅,唐学成发来消息。设备数据已复核,下一轮验证计划也整理好了,问他是否周六开个会。
林安看了一眼日期,想起那通买自行车的电话。
“周一。按排班休息。”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车挑好了,发张照片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