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他的工资,为什么我们的人来问我?”
恒茂电子总经理邱培松将手机扣在桌上。
人事经理带来的几份招聘反馈,没有一份顺心。两个谈得差不多的设备工程师改了口,一个问能否双休,另一个将安意的招聘信息截过来,问配偶子女的商业保险,他们有没有。
到了下午,连厂里几位老员工,也来问今年什么时候调薪。
邱培松翻开客户刚确认的报价。
又降了三个点。
他在电子封测这行做了二十多年,厂房抵押过,资金最紧的时候,自己也整夜睡不着。如今看见安意那张待遇表,先想到的,仍是今年签出去的那些合同。
“他把人的价钱抬起来,客户肯给我们加价吗?”
这番牢骚,原本只在办公室里说。
后来到了行业交流会上,有人提起林安,邱培松便没有收住。
“创始人刚走,里面闹得厉害,当然得花钱稳住。这就是一场收买人心的作秀。拿着重组的钱,先把好人做了。”
旁边一位企业主接过话,说这种恶性抢人,甚至涉嫌不正当竞争,应该向协会反映。
也有人没接这个茬,只低头喝茶。
一小段现场视频传出去,先在产业圈里转,随后,被人截出了另一段。
双休,工资第一梯队,加班费,家属保险。
评论比视频里的人还热闹。
有人问安意在哪里,自己会修设备,还招不招。有人说先别急着感动,等四月的排班、工资条出来再看。
底下一条回复很短。
“我们公司连这个饼,都舍不得画。”
三月十一日上午,《上海金融观察》的产业记者袁知微带着摄像到了安意。
这次约访既做长文,也为上海的财经新闻栏目供稿。
公关负责人准备了厂区参观和座谈。袁知微看过流程,先问能不能见几位普通员工,不必都由主管陪着。
林安答应了。
“也不用给他们发提纲,问什么就答什么。”
采访安排在一间普通会议室。
镜头调好,袁知微没有先问百年企业的愿景,将那段行业交流视频放到他面前。
“您看过吗?”
“看过。”
“有人认为,安意是在用高待遇争抢人才,掩盖创始人离开的影响。对此,您怎么回应?”
林安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画面里的人,他认得两位。前不久见面,还同他客气地握过手。
“稳住员工,确实是目的之一。”
袁知微抬起眼。
他答得比预想中直接。
“还有呢?”
“让合适的人愿意来,来过以后,愿意留下。”
“所以,收买人心这个说法,您也接受?”
林安笑了一下。
“把工资发到卡上,把该休的时间给出来,如果这也算,我认。”
“不过,我们按公开岗位招聘,按能力定薪,没有要求谁带原单位的资料过来,也没有要求谁违背原有合同。至于不正当竞争,指的是哪一项,可以具体提。”
他将视频停在那张待遇表上。
“不能只因为员工看见了,回去问了一句,怎么就成了我的不正当。”
袁知微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问。
她抽出另一页资料。
“全年新增用工成本六千万元。安意刚完成重组,现有存储产品仍需改善良率,新一阶段研发尚在验证。这个时候,把固定成本提上来,压力会不会太大?”
“有压力。”
“如果客户不肯为您增加的成本买单呢?”
“客户不会因为我给员工涨工资,就多付一分钱。”
林安将文件移近些。
“这是我该解决的问题。”
六千万元的年度增量,已经合并测算补员、薪酬和保障,从原有未分配预算里留足两年。不挪既定研发款,也没有用还没签下来的订单收入填账。
蔡文清提供了经确认的预算说明。涉及商业保密的部分没有公开,口径和决策日期,都留有记录。
袁知微看完,又问:“钱能支撑两年。两年以后呢?”
林安将视线从纸上移开。
“两年以后能卖多少,我现在给不了一个保证兑现的数字。但我知道,要做成,得有一批能长期做下去的人。”
“您过去主要在外企工作。这些做法,是从辰星带过来的?”
“有一些。还有一些,是自己拿工资时想过的。”
袁知微等着。
林安靠回椅背,目光在摄像机旁停了片刻。
“第一份录用通知拿到手,我先看的,就是薪酬附件。看完还要算,扣掉房租、日常开支,到手能剩多少。”
“后来职位高了,挣得多了,也照样算。房贷每个月固定扣,孩子的费用,父母的身体,哪一件都不能跟你商量,说今年公司预算紧,明年再来。”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做方案时敢写几个亿,回家算账,有时候几千块,也得想想怎么安排。”
袁知微也笑了,握着笔的手稍稍松开。
“那时候,您会觉得公司要求太多吗?”
“有过。也抱怨过。”
“但工作做得下去,工资、奖金有盼头,家里的日子能往前走,我就希望公司好。客户丢一个,自己着急;项目出问题,不用别人催,也会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
“不是每天先想着成全老板。我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会议室外,一辆运料车缓缓经过,窗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林安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
“现在坐在决策这张椅子上,有时候好像真的看不见人间疾苦了。”
“员工心里装着房贷、孩子、老人,带着这些事走进厂门,很正常。不能一到公司,就要求他只想着我的百年企业。”
“我希望他们拿到一份好收入,有时间照料家里。公司值得待,他自然愿意保护公司的产品、客户,也愿意把本事用在这里。”
袁知微翻过一页。
“有人说,这些待遇,会养出不肯吃苦的员工。”
林安看着她。
“我去车间,他们有的人比我还年轻,手上已经有磨出来的茧。凌晨换班,没看见谁因为困,就不去检查设备。”
“会偷懒的人,按考核处理。不能为了防一个偷懒的,让所有人的生活都跟着退一步。”
“所以您认为,企业都应该照安意这样做?”
“每家的产品、利润、经营情况不同。”
他没有将同行的话原样顶回去。
“但竞争到最后,总不能每次想到的办法,都是让下面的人再少睡一会儿,再少拿一点。”
袁知微的笔停住了。
她做制造业报道,去过的车间不少。采访本里有设备、有产量,也记过工人的换班时间。许多访谈约在下班以后,对方连工作服都来不及换,先问她,能不能快一点,家里还有孩子。
有的人不是不愿意说。
只是一天里,剩给自己的时间,实在不多。
“您希望这次改革,给行业带来什么?”她问。
“至少以后有人换工作,敢多问几句。”
“问双休,问加班工资按什么算,生病怎么办。别一问,就先怕对方嫌自己要求多。”
林安将桌边那份文件合上。
“我们招得动人,是因为给出的条件有人愿意接受。别家愿意给得更好,人才去了,我也得想想,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
“这样的竞争,我愿意有。”
采访结束,他没有跟着去车间。
袁知微在休息区见到了蒋蓉。她刚脱下工作外套,先问镜头能不能不要拍工牌。
“为什么?”
蒋蓉犹豫了一下。
“以后万一去别的地方,人家看见,说这个人要求挺多。”
袁知微看了她片刻,朝摄像示意。镜头压低,避开了她的脸和工牌,只拍放在膝上的双手。
谈到家属保险,蒋蓉才慢慢放松,说孩子在老家,丈夫工作也不稳定,过去最怕接到学校电话。
“这回把条款领回去,我们俩看了一晚上。他还专门存了服务电话。”
“对双休有什么打算?”
“先回去一趟。”
“旅游?”
“不是。孩子学校有个小演出,之前答应了,总没去成。”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唱得也不怎么样,我就想去坐着看一回。”
袁知微低头记下,没有再问什么宏大的愿望。
三月十二日晚,这段报道出现在上海的财经新闻里。
两分多钟,先是厂区与生产画面,随后切到林安。画面下方标着:安意半导体董事长。
采访中最先被播出的,却是那句——
“做方案时敢写几个亿,回家算账,有时候几千块,也得想想怎么安排。”
上海,柯晚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安崽原本趴在地毯上拼轨道,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两眼,便爬起来往电视前跑。
“妈妈,爸爸!”
“看见了,别站那么近。”
柯晚将声音调大。
从前林安年底回来,也会拿着手机算奖金。她倚在旁边,问到账没有,他说快了,转头又去接客户的电话。
她记得自己挑过什么,也记得后来买到了什么。
却不大记得,那时他有没有说过累。
电视里,镜头转向普通员工。蒋蓉说起孩子的小演出,笑了一下。
柯晚将水杯放下,伸手,把儿子拉到自己身边。
报道结束,网络上的完整采访继续传开。
有人仍质疑这是宣传,追着问四月能不能兑现。也有人将条款存下来,说准备拿去问问自己的人事。
一位网友留言:“要是工作的地方都肯这样,很多人哪至于过得这么难。”
下面有人接了一句。
“我真没想过当富豪。我就想下班回家,还有力气好好说句话。”
这条评论被顶了上去。
江城,林安看完剪辑,手机先后响了好几回。
有朋友道贺,也有同行劝他,风头太盛,以后少说一点。
他还没回完,销售负责人又打了进来。
一家原定做工业存储验证的客户,临时缓了安排。原供应商将报价降了百分之十二,还追加九十天账期,采购想问,安意能不能跟。
“对方知道我们快进验证,昨天刚给的新条件。”
林安将电视关小。
“客户使用工况、验收要求,还有我们上一轮测试的结果,明早九点一起看。先别急着改报价。”
挂断后,他点开新发来的邮件。
那份报价单上,降价的数字被采购用红色圈了出来。
书意从客厅过来,将他的温水放下,没有打断。
林安抬头看她,握了握她留在杯边的手,才重新看向屏幕。
他将新报价转给蔡文清,另添了一句。
“做成本复核,新增薪酬和福利预算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