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会议桌另一端,一位留任董事将方案翻回前页。
“林总,您看清楚了?不是百分之三。”
“看清楚了。”
林安将笔放在文件旁。
“经营和研发的钱正常列支,该留的预算事先核定,剩下按统一口径算出的可分享利润,拿三成进全员奖金池。”
“那股东呢?”
“我是最大的股东。少分的钱,我占得最多。”
他翻开最后一页,先签了自己的名字。
江城市产投董事长陆向荣没有急着落笔。他指着其中一句,问:“年度预算和研发储备,谁来定?年底突然加一笔投资,员工这三成还剩多少?”
蔡文清将附表推过去。
计算口径提前公布,已列入成本的费用不得重复扣减。后续新增预算须说明依据,履行审议,不能临到分配时换一种算法。
“员工拿的属于专项奖励,不是按股份分红。”她说,“普惠部分与履职、在岗时间挂钩,贡献奖励按各岗位成果核定。详细规则还要征求职工意见,再按程序确定。”
陆向荣看完,又往后翻了一页。
“那就别只让他们听见三成。怎么算,怎么查,谁来答复,都讲清楚。”
轮班补员、薪酬校准、五险一金相应增量、商保和加班待遇一起测算,全年新增用工成本约六千万元,包含前几天初拟的三千万元调薪安排。
两年,一亿二。
从原来十七亿元尚未分配的预算空间里先留出来,余下十五点八亿。重组资金余额仍是五十七点四亿,钱尚未付出,只是不能再被另一张扩产计划重复占用。
原有业务与研发预算不动。
那位董事望着数字,没有再问。
林安知道他在算什么。
安意尚未摆脱困境,创始人刚走,这时加人、加工资、加保障,眼前能看见的都是成本。
可他这些天谈过的人里,有人只问退出能拿多少钱,有人只问下一轮估值能不能翻倍。真正留在机台边的人,反而连一张调薪申请,都要先解释自己不是来添乱的。
会散时,陆向荣将签好的文件交回去。
“钱留了,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把这些事办成。”
三月七日,星期五。
安意的员工大会分三场开,轮班人员错开参加,会议计入工作时间。
唐学成进多功能厅时,先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没有振奋人心的标语,只有一张实施时间表。
他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旁边坐着夜班检验员蒋蓉,三十一岁,头发刚从工作帽里放下来,鬓边还有一道压痕。
“又得坐多久?”她低声问。
“不知道。”
“我上次下夜班开会,回家连早饭都没吃,睡醒就该去接孩子了。”
她将手机调静音,抬头时,林安已经走到台前。
“今天讲的方案,董事会已审议。哪些确定执行,哪些细则还需要大家讨论,时间表上都列了。”
他没有念开场致辞,将话筒往近处挪了挪。
“先说休息。”
“四月一日起,所有员工,每周休息两天。行政和一般研发岗位,正常双休;连续生产岗位轮休。每个人具体休哪两天,排班提前公布。”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原来一个星期只能休一天的,多出来那一天,归还给大家。需要补人、补培训,部门把缺口拿出来,公司解决。”
厂长周振东捏着笔,在纸上重新算了一行人数。
他的申请表里,原来写着六个字:现有人手消化。
写惯了,竟没觉得哪里不妥。
“机器不能随便停,我知道。”林安说,“可机器不停,不是让同一拨人一直不休息的理由。”
后排响起几声议论。
蒋蓉将手机重新拿起来,对准时间表拍了一张。
“真能提前知道哪天休?”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离走道近,被林安听见了。
“能。临时调整,要提前协商,不能等人已经安排好了家里的事,再发条消息让他回来。”
“那就行。”
蒋蓉点点头,坐直了些。
她并不非要周六周日。孩子复诊得约号,家长会要有人去,母亲来江城,也得有人接。
这些事,没有一件肯一直等她“忙过这阵”。
屏幕换到下一页。
五险一金按规定足额核定,工资调整以后,相应缴费基数依法调整。另由公司购买补充商业保险,员工、配偶与子女纳入保障方案。
承保责任、就医范围、申请手续和服务联系人,由人事逐项公布,每位员工都能领到一份带回家。
蒋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孩子不在江城,也能用?”
“具体看承保范围,不是所有医院、所有费用都能报。”林安答,“但不能因为你在江城工作,就把留在老家的家人漏掉。人事会单独答疑,不清楚的,当场问到清楚。”
蒋蓉将第二张照片发给丈夫。
过了片刻,手机亮起。
“孩子也算?你问准了?”
她低头回复:“问着呢,你别催。”
打完,却忍不住抿了一下嘴角。
接下来是加班。
“确有需要、按规定安排的加班,公司按两倍核算加班费。法定节假日,按三倍。依法应该给得更多的,按更高标准执行。”
“别把加班费拆进一笔说不清的综合奖金,也别让人干完了,才告诉他手续没批。”
有位部门主管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林安看见了,继续往下说。
“这不等于交了加班费,就可以买大家无限加班。该招的人要招,该改的流程要改。一个部门长期靠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完成工作,负责人先把原因说清楚。”
台下这才响起第一阵掌声。
起初不齐,随后连成了一片。
唐学成没有拍照。他将手里的纸翻过来,记下了四月一日。
薪酬校准仍按上一场会议定下的时间推进,获批调整的,从三月一日起计算。
林安承诺,安意同地区、同岗位、同等能力的工资,要持续保持在国内企业第一梯队。
外面招来的人和原有员工,放到同一套标准下评定。不能新人按市场谈价,老人永远按入职那年的价格算。
技术晋升与管理晋升分开。做出技术成果,也能获得相应级别和待遇,不必为了加薪,先去争一把主管的椅子。
“考核也一样。”
林安看向唐学成坐的方向。
“生产看质量、交付、安全,研发看阶段验证和真实进展。不同岗位,达成奖金分别设置。不能拿销售额考研发,也不能让后勤做了一年,最后因为不直接卖产品,就没有份。”
“出了错,该追责就追责。但谁报了坏消息,不能谁先倒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带着记录来。数据越难看,越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坐在前排的谢维钧抬起头。
这句话,比待遇表上那几个数字,更让他在意。
林安随后翻到利润分享方案。
“三成。”
会场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工资、经营和研发,按年度预算正常列支;该留的经营保障、下一阶段研发储备,事先核清。盈利以后,按公开、经审计的统一口径,把可分享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提进全员奖金池。”
“全体员工都有参与资格。履职合格的普通岗位,也有份;贡献更大的,多拿。明细怎么计算,会让大家看清楚。”
后排一名设备维修工举起手。
“我们不挂研发项目的,也算?”
“算。”
“行政、仓库这些,也有?”
“有。机器坏了得有人修,生产条件得有人维护。大家的工作都在成本表里,分成果的时候,也得有大家的位置。”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立即在手机上按计算器,身边的人笑他:“你先问问什么时候能挣钱。”
“问问又不扣工资。”
林安也笑了。
“现在还没有这笔可分的利润,我不能给诸位编一个年终奖。但工资和保障,从来不以以后能不能盈利为条件。”
屏幕翻到最后一页,是研发投入。
林安读出上面那一行字。
“研发费用,永不设上限。”
唐学成在这时举起了手。
“林总,您说研发费用不设限。到年底,再加一笔研发投入,是不是能分的钱,就又没了?”
掌声停了以后,这句话听得格外清楚。
不少人转过头,随后又看向台上。
林安没有绕开。
“这也是股东会上问过我的问题。”
他让蔡文清将计算说明调出来。
“花过、列过的费用,不扣第二遍。年度留存预算提前定,新增的,说明依据、履行审议,员工代表可以查。不能年底突然决定买台设备,告诉大家,今年又白忙了。”
“至于研发,我说不设限,是不拿一个固定比例,把安意将来的路先封死。”
“项目值得做,有实质进展,原来的预算不够,就追加。方向走不通,停下来复核,不能为了证明谁是对的,一直往里填。”
他顿了顿。
“我本人坚持的项目,也一样。”
谢维钧将这句话记到了本子上。
台上,林安握住话筒,目光从前排缓缓移到最后。
“安意要做一家全球领先的科技制造企业。这个目标说出来很大。将来有人嫌安意的产品贵,有人嫌我们做得慢,也有人未必愿意看见我们做出来。”
“可至少在这里,工资、休息、家人的保障,不会还让你们一遍遍争。”
“安意要靠芯片挣钱。不能指望从大家的周末里,再抠出一家百年企业。”
这一次,掌声比先前响得久。
周振东低头,将表上那句“现有人手消化”划掉,重新写下补员人数。
有人已经点开公司内网,查看新制度的文件。
也有人仍然坐着,将实施日期一项项存好。
唐学成又问了一句。
“这些会留下正式文件吧?以后换了负责人,也还算数?”
“会。”
林安将签署过的文件举起来。
“按程序形成制度,该写进协议的写进去。不是今天我高兴,说给大家听,明天换个人就没了。”
会后,他留在台前,继续回答没有问完的问题。
第二场已经有人来等。
宋佳宁递来温水,小声问他要不要休息十分钟。
“给我五分钟。”
他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书意发来一张照片。知安的学校周末有活动,报名表摊在餐桌上,父母参与那一栏,孩子已经写好他的名字,又不放心,用铅笔圈了起来。
“周日,能去吗?”
林安将照片放大,看清时间,回复:“能。那半天不排工作。”
发完,他把宋佳宁叫回来,先将日程改了。
另一边,唐学成走出会场,手机收到一笔入账通知。
九千九百八十元,备注:绩效复核补发。
那三个月的记录,技术组已经复核完,人事也拿出了处理结果。
他站在楼梯口,将通知从头看到尾。
金额不大,去年那几张扣款明细,却让他回家解释过好几次。妻子没怪过他,只在算家里开支时,轻声问,这个月是不是还要扣。
唐学成将通知截下来,发给妻子。
她回了一个问号。
“之前扣的,复核退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今天,几点回来?”
他看了一眼刚收到的现场安排,确认没有临时加会,才拨过去。
“正常下班。”
“买点什么?”
“女儿上次说的那家烤鸭,我去排队。”
电话里,妻子笑了一声。
“半只就够了。”
“买一只。”
他说完,也笑了。
“我今天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