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新来的人值那个价,我没意见。”
唐学成将调薪申请放到桌上。
“我就想问问,我们一直没走,是不是就只值原来的价?”
他三十八岁,在安意做了六年工艺整合。平时开会,很少抢着说话,林安对他的印象,是别人还在解释原因,他已经低着头翻记录。
申请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主管批过,最后停在人事那里,备注只有四个字:资金紧张。
“三月三号了。”唐学成说,“我来问过两回。上回说等交割,这回说等组织调整。”
林安翻了一页。
“我让他们核。”
唐学成点头,却没有起身。
“还有事?”
“以前公司困难,我回家就跟我老婆说,再等等。现在钱进来了,欠的工资也补齐了,我很高兴。”
他停了一下,手仍按着那份申请。
“可补发工资,本来就是该给我们的。不能一说到我们以后的事,就只剩一句,感谢大家共渡难关。”
门外有人经过,唐学成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我说这些,不是韩总让来的。”
这句话,让林安抬起了头。
当天早上,一篇报道已在安意的几个工作群里传开。
《创始人离场,安意的百亿重组走向何方》。行业周报《芯业观察》写了韩绍庭退出、林安增持,也提到双方对技术路线存在分歧。后半篇引述一位原投资人的话,说芯片制造靠多年积累,资本进来得再快,也替代不了原班人马。
有人截了最后两段,圈出“原班人马”四个字。
韩绍庭离开前,找几个老骨干吃过饭。邹承业也给熟识的人打过电话,说新老板有自己的班底,留下来,凡事多想一想。
话都不重。传过几个人,已经成了:辰星的人一到,老安意的人就该腾地方。
唐学成的手机里,也有韩绍庭昨晚发来的消息。
“老唐,这些年你不欠安意什么,多替自己考虑。”
他看了很久。
韩总曾在最难的时候四处借钱发工资,这事他记得。如今韩总拿钱走了,替他们考虑的话,却谁也没有落到纸上。
林安将申请单压在手边。
“你说你的,我会认真考虑。”
唐学成这才说出调岗的事。
新组建的工艺攻关小组里,他的职责是提供历史资料、协调现场。新来的工程师负责分析和方案。
“资料是我整理的,异常是我跟的。我愿意配合,可配合完以后呢?”
林安没有马上回答。
那张人员安排表,他签过字。
当时只觉得,新专家熟悉情况要快,现场必须有人接应。他甚至认为,把唐学成放在那里,是用了一个可靠的人。
“下午复核会,你来。”
唐学成应了一声,又问:“还是我汇报资料?”
“你把问题讲完。”
人出去后,林安点开通讯录,准备找人事负责人。还没拨出,尹新月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怎么了?”
她听见他的语气,静了一瞬。
“看见报道了。谢维钧那边,现场有影响吗?”
“工作照常。”
“还在怪我?”
林安没有接。
新月靠着窗,手指搭在杯沿上。
“有时候,人必须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取舍。”
“上次的事,今天不谈。”
他不想再听她解释那场交易。
新月垂下眼,换了话题。
“那说安意。外面的人,你开了什么条件,请进来的。留下的人,你同他们谈过没有?”
林安看向桌上的申请。
“正在谈。”
“你希望他们留下,还是希望他们觉得,留下也不亏?”
这回,他没有打断。
新月说,她听到的并不全是抵触。几名原有骨干依然愿意做,只是看见外招岗位的薪资区间,再看看自己的工资条,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新人按今天的行情谈价。老人呢?当初便宜招进来,又熬了几年,就一直便宜下去?”
“资历长,不代表能力一定更强。”
“当然。所以才要有能让人服气的评定。什么能力,拿什么钱。技术做得好,不当主管,也能往上走。”
林安拿起笔。
新月稍稍放慢了语速。
“你想把安意做成中国的辰星,工资、福利、成长的机会,总得逐步跟上。不能只在招人的时候,告诉他们对标国际公司。”
“夜班补贴、补休、补充医疗,也一起核。有人不愿当主管,想多留一点时间照顾家里,不代表他的技术就不值得加薪。”
“辰星也不是没有考核。”
“要考核。可什么都按月底有没有关闭问题来考,谁还肯主动报问题?一线人手不足,要他顶;项目延期,要他扛。等他说家里有事,又嫌他没责任心。”
她顿了顿。
“林安,你也做过员工。你那时候,想听老板讲什么?”
林安低头看着申请单,没有落笔。
从前在辰星,每到年底,他也会先核奖金。柯晚已经看好东西,房贷有固定日期,母亲总说不用寄钱。他在会议上讲的那些增长,到最后,都得折成家里能用的钱。
他曾经很清楚。
坐到这张桌子后,先问的却渐渐成了:这个人能不能再扛一扛。
“外面请高手,里面也得让人长起来。”新月说,“国内不缺肯干、能学的人。你不能等人家拿着别处的录用函回来,才承认他值钱。”
林安将那份申请翻到正面。
“具体方案,发我。”
“好。”
电话快结束时,她轻轻笑了笑。
“我这个人事,也不只是会不干人事。”
换作从前,他大概会顺着逗她两句。
这一次,林安只停了片刻。
“这次,还有别的条件吗?”
新月的笑慢慢收了。
“没有。”
他道了谢,挂断电话。
蔡文清进来时,林安还拿着那支笔。
他将报道推过去,让她看完,才问公司现金。
“七十六亿重组资金,到现在实际支付十八点六亿,余额五十七点四亿。”
旧债及逾期应付清掉十二点四亿,复产维修和备件三点一亿,生产材料一点九亿,工资、税费及已实施研发等一点二亿。原有业务的回款与日常结算,经营账另列。
林安买老股的九亿六,是他个人付给退出股东的钱,没有动公司的资金。
蔡文清接着翻页。
“已签合同、后面待付的十四点八亿。未来两年经营研发,尚未支出、又不与这些合同重复的预算,二十五点六亿。余下暂未分配,十七亿。”
三千万元预研计划的未支出部分,已列在研发预算里。上次测算最高十二亿的下一阶段方案,还没有获批。
林安看了一会儿。
“新一轮薪酬校准,按全年新增三千万元用工成本先测。哪些岗位明显低于市场,哪些人已经承担了更高一级的工作,分开核。”
蔡文清抬眼。
“工资加上去,以后不能随便往回减。”
“所以按长期付得起的数定。”
“扩产呢?”
林安将那份设备清单放到旁边。
AI服务器的内存容量、带宽要求都在往上走。他依然判断,硬件需求会沿着模型和应用铺开。可安意眼下连稳定良率都没做实,更谈不上把未来订单提前装进口袋。
“现有产线的瓶颈、设备交期,继续摸清。真要扩,等验证结果,按阶段上董事会。”
他指了指唐学成的申请。
“机器可以先问价。人再等下去,未必还在这里。”
下午的技术复核会,比原定多了几张椅子。
梁砚生是新到岗的资深工艺工程师,曾与谢维钧共事。会议开到一半,他指着一组异常数据,问为什么单独剔出。
唐学成翻开记录。
“那批在设备保养后重启,前面做过一轮校准。停机记录在附件里。”
梁砚生低头找了找,没找到。
负责汇总的人说,附件太大,只发了统计表。
唐学成把自己的电脑转过去。两个人对着看了十几分钟,梁砚生拿起笔,将原先的判断划掉一处。
“这两组不能并着算。唐工,后面的复核我们一起做。”
唐学成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维钧又问,为什么另一项异常挂了几个月。
“没查明白。”唐学成说。
“中间补过什么?”
他逐项报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连着三个月,都写着未关闭。
“这个每个月扣一次绩效。”
林安看向他。
唐学成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后来有人劝我,先关了,复现以后另开一项。我没肯。”
“为什么不肯?”
“东西没弄明白,换个编号,也还是那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总,我知道公司要结果。可有些事,要查一年,我报第一个月的时候,不知道它要一年。”
他将记录往前推了推。
“您让我别怕说实话。说完,月底扣钱的还是我。”
林安望着那三行相同的批注。
这套考核沿用至今,他让人查交付、查资金,却没有翻过唐学成这样的绩效记录。
“这几个月的扣减,重新复核。不是今天谁喊得委屈就补,技术组把过程看清,人事把依据拿出来。”
他又看向在场的人。
“后面的研发考核,不能拿一个关闭日期代替全部工作。明确的失职要追,该花的验证时间,也得认。”
他没有让唐学成当场表态,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调岗,还有什么想讲?”
唐学成握着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上周五,我答应接女儿。临下班又加了会。”
林安记得。那天是他要求补开的问题会。
“我打电话,她说,知道了。我还以为她懂事,后来她妈告诉我,放学接送的表格,现在根本没填我的名字。”
他低下头,拧回笔帽。
“我不是说以后不加班。能提前安排的,能不能提前一点?别每回都觉得,我们家里的事,晚一点也没关系。”
坐在角落的周振东动了一下,将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
“能。”林安说。
“上周五那次,是我临时加的。我该先问清楚,哪些必须当天做,哪些可以第二天接着做。”
没人鼓掌。
有人抬起头,又有人将工资复核的时间记进手机。
林安没有催着谁说句话。韩绍庭在这里攒了多年的信任,不会随着那份股权交割书,一并交到他手上。
林安索性把日期说清:两周内出第一批同岗薪酬校准结果,获批调整的从三月一日起算;旧绩效争议逐项复核;技术岗的晋升标准,与管理岗分别拟定,让工艺组也参与讨论。
“我的投资,是想让安意做得久一点。你们来上班,也不是来替我一个人成全理想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该怎么分,先写清楚。不会每年都让你们等下一年。”
散会后,公关负责人送来拟好的回应。
里面写着团队高度团结、全员信心坚定。
林安划掉了那两句,让人改成已完成的交接事实、现有产品交付安排,以及客户可以对接的具体负责人。
再往下,是一张他巡视厂房的照片。唐学成站在他身后,只露了半张脸。
“这张也不用。”
他把文件交回去,叫住准备离开的蔡文清。
“三月的工资表,出的时候,给我一份。”
走廊另一头,唐学成正在接韩绍庭的电话。
对方听说了下午的会,问林安许了什么条件,又问他到底想好了没有。
唐学成没有解释会议的内容。
“韩总,您上次说那个岗位,薪资、职责、考核,能不能写份正式的录用函?”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老唐,咱们这么多年——”
“我知道。”
他扶住走廊的窗台,声音仍然客气。
“可我得拿回去,跟家里商量。”
挂断后,梁砚生出来找他,问明天几点一起去现场。他约好时间,将手机收回口袋。
同组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问:“唐工,你不走了?”
唐学成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灯。
“先看下个月工资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