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回到驿馆时,夜色已深。
驿馆院中,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一个焦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括。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个疙瘩,在院中来回踱步,靴底将青砖地磨得吱吱作响。
每走几步便抬头朝门口张望一眼,那架势,活像等孙子回家的老妪。
“王爷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沈括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絮叨。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您私自外出,又不带随从......不,带了随从,但没带下官!”
“下官是使团录事,王爷外出,下官有责任陪同!万一出了什么事,下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官家交代?如何向……”
“停停停!”赵越被他这一连串“如何向”砸得脑仁疼,连忙摆手,“沈录事,我就是出去吃顿饭,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至于吗?”
“吃饭?”沈括眼睛一瞪,“王爷!此地是辽国京都,不是汴梁!人生地不熟,万一……”
“行了行了。”赵越见他又要开始新一轮絮叨,立刻转身就走,“我累了,先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王爷!下官还没说完……”
沈括抬脚要追,袖子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许贯忠笑着拦住他,低声道:“沈录事,王爷给您带了酒菜回来,在屋里摆着呢。您先去用饭,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着拉着沈括,就朝屋子里走。
沈括一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怔怔地看着许贯忠,又看看赵越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屋内,一桌席面已经摆好。
与赵越等人在遇仙楼吃的那桌一模一样。
冰镇白肉、脆皮豆腐、鱼头豆腐汤、糖醋排骨、宫保鸡丁……十几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沈括站在桌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赵越的絮叨,那些话,赵越听进去了吗?还是嫌他烦,故意躲着他?
不,不对。
若是嫌他烦,又怎会给他带这一桌酒菜?
沈括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
酸甜交织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礼部多年,坐的是冷板凳,吃的是冷饭冷菜。
同僚们宴饮聚会,从来不会叫他这个“书呆子”。
逢年过节,他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可今日,一个认识不过月余的王爷,外出吃饭,竟还记得给他带一桌回来。
沈括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许贯忠坐在对面,静静陪着他,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沈括抬起头,看着许贯忠,缓缓开口。
“许先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贯忠微笑道:“沈录事请说。”
沈括又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下官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下官虽是礼部录事,清贵之官,却未曾给母亲带来过任何生活上的改善。”
“同僚排挤,下官性子又迂腐,日子过得清贫如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即便如此,母亲一直教导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所以这一路上,下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总想着能顺利完成这趟出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许贯忠点点头,没有插话。
沈括抬起头,目光复杂:“可一路行来,下官看得明白......王爷不是个安分的人。”
“他的性子,他的行事作风,注定了这趟出使不会风平浪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更低了:“下官知道,王爷是太祖嫡脉,身份尊贵。也知道朝中对王爷多有猜忌。这趟辽国之行,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杀机。”
许贯忠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迂腐的书呆子,竟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
沈括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着许贯忠郑重地拱了拱手:“许先生,下官有一言,望你转告王爷。”
许贯忠连忙起身:“沈录事请讲。”
沈括一字一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许贯忠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括,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被同僚嘲笑、被上司冷落的书呆子,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醒赵越,小心,别太出头。
“多谢沈录事。”许贯忠同样郑重地还了一礼,“贯忠定当转告。”
沈括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沈括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出使对接的各项事务。
赵越像是体会到了沈括那番话的良苦用心,一连数日,竟然真的没有踏出驿馆半步。
每日晨起练武,上午学习辽国礼仪,下午读书写字,晚上早早休息。
规规矩矩,安安静静,活像个听话的学子。
沈括看在眼里,心中大感欣慰。
他甚至暗暗想:莫非王爷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驿馆的院墙,挡得住赵越的人,却挡不住马灵的腿。
每日入夜,马灵便会悄然出现在赵越房中,将遇仙楼汇总来的情报一一呈报。
辽国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南院北院的权力倾轧,萧奉先的结党营私,耶律信的暗中活动……
燕青负责整理这些情报,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许贯忠则负责分析判断,从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制定应对策略。
卞祥和孙安虽然不参与这些文事,但每日练武不辍,保持巅峰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驿馆的院墙之内,一切平静如常。
院墙之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临潢府中悄然铺开。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正旦日。
按照辽国惯例,正月朔日,辽皇耶律延禧在皇宫大安殿设宴,召各国使节入宫贺正旦。
天还没亮,驿馆便忙碌起来。
赵越换上紫色蟒袍,腰悬宝剑,头戴金冠,整个人焕然一新,英气逼人。
卞祥、孙安、许贯忠、燕青也各自身着武士服,精神抖擞,护卫在侧。
沈括却显得格外紧张。
他站在院中,双手捧着官文,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燕青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回来笑嘻嘻地对赵越说:“王爷,沈录事在求圣人保佑,保佑今天顺顺利利过完。”
赵越哈哈一笑:“他倒是实在。”
他走过去,拍了拍沈括的肩膀:“沈录事,别紧张。有本王在,出不了事。”
沈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赵越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随从名单我改了。许先生、卞祥、孙安、小乙跟我进宫。其他人留守驿馆。”
沈括脸色一变:“王爷!随从人员有定例,擅自更改……”
“沈录事。”赵越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里是辽国,不是大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带他们四个,是为了安全起见。”
沈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那……王爷答应下官。”沈括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今日在辽国皇宫,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一切按礼仪行事,莫要节外生枝。”
赵越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行,答应你。”
沈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带着赵越等人,乘车前往辽国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