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皇宫,大安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虽比不得汴梁皇宫的精致华美,却多了几分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豪迈。
大殿之中,早已坐满了人。
正中高台之上,设着御座,金漆雕龙,铺着白虎皮。
御座两侧,各设数席,坐着辽国的文武百官。
左侧为首一人,面容阴鸷,目光闪烁,正是当朝权臣萧奉先。
右侧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虎目虬髯,乃是南院大王耶律敖卢斡。
大殿两侧,则坐着各国使节。
高丽、西夏、日本……各色服饰,各色面孔,济济一堂。
赵越一行被引至宋国使节的席位,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中规中矩。
沈括跪坐在赵越身侧,双手捧着朝贺的国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赵越低声笑道:“沈录事,你抖什么?”
沈括咽了口唾沫:“下官……下官没抖。”
“没抖?”赵越瞥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手,“那你手里的国书怎么在晃?”
沈括连忙将国书放在膝上,双手按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许贯忠坐在赵越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殿中诸人。
卞祥和孙安一左一右,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
燕青则跪坐在最外侧,低眉顺眼,像个本分的小厮。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喝,殿中众人齐齐起身。
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却有些苍白,眼袋深重,脚步虚浮,一看便是常年沉溺酒色所致。
他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步履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众卿平身。”他坐到御座上,懒洋洋地一挥手,“今日正旦,各国使节来贺,朕心甚慰。开宴吧。”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赵越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缓缓游走。
他在观察。
观察辽国的文武百官,观察各国的使节,观察这座大安殿中的每一张面孔。
沈括跪坐在他身侧,双手捧着国书,等着按顺序向辽皇呈递。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可赵越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各国使节依次上前,呈递国书,献上贺礼。
辽皇耶律延禧一一接见,赏赐金银绸缎,说了些“两国永结同心”之类的场面话。
轮到宋国使节时,沈括起身,整了整衣冠,捧着国书正要迈步。
“报!!!”
一个侍卫匆匆走入殿中,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陛下!南院大王麾下虎贲军都统耶律信在殿外求见,说有宝物献于陛下,贺正旦之喜!”
殿中微微喧哗。
耶律延禧闻言,眼睛一亮,笑道:“耶律信?他不是前几日说要出去狩猎吗?怎么,莫不是猎到了什么好东西,特意赶回来献宝?”
那侍卫道:“臣不知。耶律都统只说,此宝乃天赐祥瑞,定能博陛下一笑。”
耶律延禧哈哈大笑:“好!好!让他进来吧!”
赵越等人脸色齐齐一变。
耶律信,那个在边境拦路的辽国猛将,那个被赵越当众羞辱的暴虐之人。
他来做什么?
赵越与许贯忠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卞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孙安的目光冷了下来,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猛兽。
燕青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在赵越身后的阴影中。
沈括却浑然不觉,只是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这耶律信突然插进来,打乱了呈递国书的顺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耶律信大步走入殿中。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悬弯刀,虬髯戟张,虎目圆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跋扈之气。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宋国使节的席位。
落在赵越身上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赵越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耶律信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
“臣前几日去南边狩猎,路过宋国边境的平远镇。那平远镇县令钱德茂,听闻臣是为陛下来寻宝的,便将一物献于臣,说是天赐祥瑞,愿陛下万寿无疆!”
耶律延禧饶有兴致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哦?什么东西?”
耶律信站起身,拍了拍手。
殿外,两名虎贲军士兵押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女人被精心打扮过,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首饰,脸上还抹了脂粉。
可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木然的、死灰一般的。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被士兵推着往前走。
殿中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耶律信在搞什么名堂。
赵越眉头微皱,看着那个女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忽然,身后传来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贯忠和孙安,脸色骤变。
许贯忠猛地俯身,凑到赵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王爷,这女人……是赵虎的夫人!”
“什么?”
赵越瞳孔猛地一缩。
赵虎的夫人!
那个在寒夜中等在院外,教丈夫来道歉的妇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辽国皇宫?
她怎么会被耶律信当成“祥瑞”献上来?
赵越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耶律信站在殿中,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陛下!这女人是平远镇巡检赵虎的妻子,颇有几分姿色。那钱县令说,此女乃宋国边境第一美人,愿献于陛下,以表对辽国的敬意!”
“臣想,这不就是个好兆头吗?宋国献美,以示臣服,陛下威德远播,四海宾服!”
“好!好!”耶律延禧抚掌大笑,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上下打量,“确实有几分姿色。来人,赐耶律信黄金百两!”
“谢陛下!”耶律信抱拳谢恩,目光再次扫向赵越,眼中满是得意与挑衅。
那女人被士兵按着,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依旧麻木,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宋国使节的席位时,她看到了赵越。
那个在平远镇驿馆中,对她丈夫说过“这些银子是让你保家卫国用的”的年轻王爷。
女人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越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一丝波动中蕴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求助。
而是……希望。
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希望。
赵越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