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张来福最后走到赵越面前。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作揖,而是整了整衣冠,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然后“扑通”一声。
张来福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来福,拜见主人!”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与郑重。
不是王爷,不是公子,而是......主人。
这两个字,分量极重。
在座的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许贯忠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孙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时迁的小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里还没咽下去的点心差点喷出来。
马灵的手一顿,目光在赵越和张来福之间来回扫视。
燕青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卞祥依旧老神在在,嘴角却微微上扬,显然早就知道这一切。
“王爷,这……这遇仙楼……”孙安结结巴巴地开口,一脸难以置信。
赵越摇着折扇,风骚地一笑:“我的。”
孙安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那……那些菜……”
赵越扇子一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发明的。”
全场寂静。
众人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时迁手中的点心掉了都没发觉,只是呆呆地看着赵越,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马灵喃喃道:“王爷,您……您怕不是仙人降世吧?”
许贯忠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
他自认见多识广,智谋过人,但自从跟了赵越,便一次次地被震惊。
先是卢俊义是他的师兄,然后是卞祥、孙安这样的猛将心甘情愿追随,再是收服时迁、马灵。
如今又在辽国都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座如此规模的酒楼,菜式闻所未闻,掌柜更是深藏不露……
这位王爷,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
更让许贯忠心惊的是,张来福方才进门时那一眼。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中,无所遁形。
那种被看透的感觉,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感受过。
而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竟也有如此本事。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只是赵越手下的一个掌柜。
那赵越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能人?
孙安这时也回过神来,看向张来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敏锐百倍。
方才张来福那一眼,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仿佛被一头隐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了一般。
此人,不可小觑。
孙安暗暗在心中将张来福的威胁等级提高了几个档次。
时迁更是后知后觉,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进门时还在打遇仙楼的主意,心中一阵后怕。
幸亏马灵哥哥提醒了我……不然真要在这里偷东西,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凉飕飕的。
燕青倒是镇定得多,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张来福,心中暗自揣测此人的来历。
卞祥依旧面无表情,但看向张来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赵越见众人神色各异,哈哈大笑,对张来福道:“老张,行了,快起来坐下。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咱家不行动不动就磕头,也别一口一个主人,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张来福恭敬地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
许贯忠注意到,他虽然坐在椅子上,但只沾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世家大族里才会养成的规矩。
张来福坐下后,恭声道:“也就是王爷您心善,把我们这等下人当成家人。但我们却不能这么想,主是主,仆是仆,规矩不能乱。”
赵越翻了个白眼,抓起桌上一个点心,直接砸了过去:“滚你娘的蛋!越说越上瘾了!”
张来福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点心,塞进嘴里,一口吞下,笑嘻嘻地道:“谢王爷赏。”
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与方才那个锐利如刀的张来福判若两人。
孙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个张掌柜,倒是个有趣的人物!”
许贯忠也笑了,心中对张来福的评价又添了几分,能屈能伸,收放自如,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赵越指着张来福,给众人正式介绍:“张来福,原先王府里的老人,现在是临潢府遇仙楼的掌柜。自家人。”
张来福站起身,对着众人郑重拱手:“小人张来福,见过几位英雄。日后在辽国,但有需要,尽管吩咐。遇仙楼上下,任诸位驱使。”
许贯忠等人连忙起身还礼。
“张掌柜客气了。”
“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张掌柜。”
张来福笑道:“几位英雄都是王爷的心腹,也就是小人的自家人。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络。
赵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老张,说说吧,辽国这边的情况。”
张来福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王爷,辽国最近不太平。”
他压低声音,缓缓道来:“辽皇耶律延禧此人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登基以来,沉溺酒色,荒于朝政。宠信佞臣萧奉先、萧德里底等人,朝政日渐败坏。”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呢?”许贯忠问道。
张来福道:“耶律乙辛已在多年前因谋反被处死。”
“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是萧奉先。此人乃是辽皇的宠妃萧贵人之兄,靠着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朝中忠良之士,多被贬黜。”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辽国内外交困。女真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屡战屡胜,已经建立了大金国。”
“辽国损兵折将,丢城失地,元气大伤。辽皇却不思进取,依旧沉溺享乐,对女真的威胁视而不见。”
赵越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他来之前便已知道,此时的辽国已是风雨飘摇。
女真崛起,金国建立,辽朝灭亡已是指日可待。
这趟出使,与其说是贺正旦,不如说是他来亲眼看看这个即将倾覆的帝国,究竟是什么模样。
“咱们使团来贺正旦,辽国朝堂上可有什么说法?”赵越问道。
张来福道:“辽国朝中对此事态度不一。萧奉先主张借此机会向宋国索要岁币,甚至想借机重开边境榷场,从中牟利。”
“也有些人主张与宋国交好,共同对付女真。不过,辽皇对此事并不上心,全交给了萧奉先去打理。”
赵越点了点头:“那个耶律信呢?什么来头?”
张来福听到赵越提起耶律信,猛地给了自己几个嘴巴,低声说道:“都怪小人未能提前探知,让王爷涉险,小人罪该万死!”
赵越挥了挥手:“不碍事,他还威胁不到我,说说吧。”
“耶律信是辽国宗室,封号南院大王麾下虎贲军都统。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情暴虐,嗜杀成性。他是萧奉先的人,在路上拦阻王爷,怕是萧奉先授意的。”
赵越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张来福道:“王爷明鉴。不过,耶律信在王爷面前吃了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王爷在辽国期间,务必小心此人。”
赵越摆摆手:“一个莽夫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赵越又问了几个问题,张来福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信息详实,这让众人对他越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