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一死,诸吕没了靠山,他联手周勃,一夜之间连根拔掉。
同伟,这就叫把火候等足。火太早,锅里没油,炒不熟;火太晚,糊了。”
他喝了口酒,声音压低了些:
“陈平这种人,不争一时长短,不逞口舌之快。他每一步都往后退,可每退一步,都把自己的位置留出来。
你高老师身上有这味道,藏得住,耐得住,该开口时才开口。中央这次调他进京,我看上面是摸准了他这一路数。”
祁同伟点点头,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在手里转。
他想起高育良每次开完会出来,脸上从来不多挂一点多余的表情。
有些人当众拍桌子,有些人当众翻脸,高育良从来没有。
他永远坐在那里,把茶盖子掀开一条缝,慢慢地吹,等水汽散得差不多了,才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那句话当时听着不痛,过后才觉得疼。
他说:“爸,那我回去以后,是不是也该学学老师这手。常委会上,我以前话还是多了。”
苏振华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微微动了动:
“话多话少不是关键。关键是你说出口的每一句,得让人事后想起来才咂出味来。你现在年轻,该往前站的时候还得站。只是别把自己亮在刀口上。”
他说到这儿,往沙发上一靠,眼睛半阖,像在回味那点酒,又像在盘算什么。
外面起了点风,窗帘角轻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祁同伟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杯底空了,只剩一股黄酒的气味在鼻尖飘着,温吞吞的,像旧棉被里透出来的太阳味。
苏振华“嗯”了一声,靠进沙发里,眼睛看向窗外。
“汉东那盘棋,高育良要挪窝了,沙瑞金就更坐不住。
你回去以后,眼睛别只盯着政法口,组织部、财政厅、省属企业,这些地方的风吹草动,一样要留意。
内朝的人不说话,外朝的人才会乱动。”
茶几上的黄酒还剩最后一小口,在杯底铺了薄薄一层。
祁同伟把酒壶盖扣上,盖子和壶嘴碰出“嗒”一响,很轻,像在夜里给这个对话画了个逗号。
第二天祁同伟飞回汉东。飞机爬升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引擎的轰鸣在耳膜上贴了一层,嗡嗡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敲。
他睁开眼,舷窗外云层摊成一片白色的海,平得没有边际。
阳光刺在窗框上,他把遮光板拉下一半。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间书房,青砖地,老槐树,暖瓶里的水汽。
那个大人物就坐在对面,给他倒水,听他说了一个小时。他那时后背湿透了,衬衫贴着肉,凉一阵热一阵。
他想起那两下拍在肩上的手,力道那么稳,像把一颗定心丸从肩膀上按进去。
他说谢谢首长,声音发紧。
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他又想起高育良。下一步就要入京了。法律政策研究室主任。
他脑子里滚着老丈人说的话:内朝,天子近臣,王佐之才。
高育良坐在汉东这些年,总是被几方拉扯着,像一件旧袍子被四只手往不同方向拽。
现在好了,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离中枢一步。
老师那种人,越靠近权力核心,越能显出来。
他起草的东西会递到最高层,他划的边界会成为条令。
外朝的人还在省里争来争去,高育良已经在御前了。
祁同伟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走。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把那个笑按下去,可手拿开,它又浮上来。
他想起沙瑞金。
此刻在汉东,沙瑞金可能正关着门跟田国富商量,怎么再给他使绊子。
上次那二十万的事,保险柜里塞得那么粗糙,败露之后,田国富办公室的碎纸机响了一下午。这次京城单独召见,沙瑞金怕是连着几天没睡好。
祁同伟看着窗外,云层破开一个洞,底下露出一片褐绿色的地,河流细得像根线。
他想,沙瑞金现在最怕的,就是赵建国报告里那“七分钟”。
这根刺扎在肉里,越怕越疼。
高育良一去京城,等于在沙瑞金头上悬了一面镜子。
他动一下,京城就能看见。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他要咖啡还是茶。
他说茶。纸杯捏在手里,热意从指尖渗进去。
他喝一口,是红茶,有点涩。
他把杯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在脸上,湿润润的。
他想起大风厂废墟上那几丛野草,风一吹就倒,风一停又起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那种草了。
根不深,但没断。
风从京城吹回来,他是顺着风往上的。
飞机开始下降,耳朵里堵了一下,他咽了口口水,听见“咯”地一声。
安全带指示灯亮了,他把小桌板收起来,椅背调直。
窗外的汉东一点点显出来,灰白的天,成片的楼,像用铅笔淡涂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圈茶渍早就洗没了。
机轮触地,机身一颤,他的肩膀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滑行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信息跳出来,是高育良发来的。
他点开看,只有三个字:“到了说。”
他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跑道线一根根向后退去,像从身体里抽走的旧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汉东的走法,再也不是原来的走法了。
祁同伟下飞机没有回家,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高育良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换鞋时看见高育良平时穿的那双布鞋还在,鞋面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
客厅没人,书房方向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道黄线横在地砖上。
他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
里面说“进来”。
祁同伟推开门,高育良正站在书桌前写字,背微驼,右手悬在纸面上,笔尖正从“法”字的最后一捺收起来。
羊毫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还在轻轻颤,墨迹半干。
祁同伟把门带上,站在那里,等那滴墨在纸边阴透了一小块。
他开口先说了一句:“高老师,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