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事啊?”高育良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神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提了上来。
祁同伟把京城之行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大人物的书房,那杯白开水,一小时的对谈,问到汉东省委书记人选时他怎么答的,以及最后中央对高育良的安排。
高育良听到五万押金那条报告评语时,嘴角动了一下。
听到祁同伟在大人物面前说“我推荐高育良同志”,他的喉结往上顶了顶,像咽下一口什么东西。
听到“法律政策研究室主任”几个字,他的脊背慢慢往后靠,整个人落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压在心里半辈子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祁同伟心想:看来高老师没认为自己被边缘化啊,哈哈。
“我这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最懂我的还是你。”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涩,像在嗓子里泡过。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又重复了一句,“最懂我的还是你。”
祁同伟往前站了半步,手搭在桌角上。他说:“老师,中央这是把人放到了对的位置上。您去了京城,以后的法律政策研究就是您的天地。”
高育良眼里有光。他起身走到窗前,手掌拍在窗台上,“啪、啪、啪”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实。
“好。好。好。”
他回头,脸上那层平时刻意收着的冷气全没了,眉眼都松开了。
他说:“同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中央政策研究室,那是离中枢最近的地方。以后你只要在汉东把事做好,上面看得见。”
祁同伟点头,心里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他感觉胸口有一块从机场就一直压着的石头被搬开了。
书房里的灯光暖黄,照着高育良那张难得笑开的脸,也照着窗外已经暗下去的院子。
高育良让保姆从厨房端来两碗银耳羹。
白瓷碗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光,汤面还冒着热气,几粒红枣浮在上面,慢慢打着转。
师徒俩坐下,高育良用勺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银耳,没急着吃,先问:“同伟,你在京里还见了谁?”
祁同伟说住在老丈人家里,跟苏振华聊到大半夜。
高育良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你老丈人是个明白人,他肯定跟你说了不少。”
祁同伟把苏振华那套内朝外朝的说法粗略复述了一遍,又提到陈平六出奇计的事。
高育良听完,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银耳,动作很慢,像在把那些话跟碗里黏糯的东西搅到一起。
他说:“你丈人读史读得通。陈平六出奇计,世莫能闻,这十二个字,我写在《史记》扉页上二十多年了。今天终于用上了。”
他放下勺子,目光越过祁同伟,落在书架上那排旧书脊上。
有几本的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说:“同伟,我到了京城,头半年什么都不争。先把政策研究室的事情理顺,把能递上去的课题做扎实。
沙瑞金在汉东折腾他的,我不在省里,他反而会放松。你留在汉东,记住,政法委这条线攥在手里。
公检法司四家,一个个给我盯稳。我上面给你递话,你在下面给我办事。咱们一上一下,比两个人都挤在汉东强。”
祁同伟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在嘴角停了一下,又折起来扔进纸篓里。
他说:“老师放心。您在中央站稳了,我在汉东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
高育良笑得不大,但整张脸都跟着动了。
窗外夜色已深,客厅的灯黄澄澄地亮着,照得茶几上的碗勺都像镀了一层薄金。
祁同伟起身告辞,走到玄关换鞋。
高育良跟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又补了一句:“沙瑞金要是问起你进京的事,你就说组织正常谈话,别的不要多讲。”
祁同伟点头,说:“我明白,高老师。”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铁门铰链“吱”地响了一声。
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高育良书房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长的黄线。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司机问“回军区吗”,他“嗯”了一声。
车发动了,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从今晚起,两个人都要踏上各自的那条路了。
祁同伟从京城回汉东已经一周。日子出奇平静。
省委没有约谈,纪委没有动静,连沙瑞金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都会笑着点个头,那个笑很浅,像水面被风带了一下。
祁同伟每次遇上这种笑,都会放慢脚步,微微侧身,回一个同样浅的点头。但一转身,他后颈上像贴了块凉布。
他每天下班绕路回家,从一条街拐到另一条街,有时候会拐进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窄巷,开过三个井盖才回到主路上。
进办公室先检查文件摆位,桌上的文件夹往左偏了一公分他都能看出来。
茶杯的水痕他要记住位置,甚至杯把的方向。高育良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他越不动,说明他憋得越深。”
省委小会议室的灯又亮到深夜。
窗帘拉得密,从外面看只有一条极细的光缝。
门从里面反锁了,门把手上的黄铜色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
田国富把一沓材料摊在沙瑞金面前,A4纸铺了半张桌子,上面是祁同伟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
每一条都标了时间、地点、随行人员、车辆出入记录,甚至连他在哪个加油站加过油都列得清清楚楚。
田国富说:“沙书记,我看我们要先下手为强了。时间拖久了对我们不利。”
沙瑞金一挑眉,没说话,下巴往那沓材料上一指。
田国富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压得低:
“赵建国那报告,七分钟的事还没消停。现在高育良又要进京,中央政策研究室,这是离中枢最近的地方。
高育良一走,祁同伟在汉东就有了上面的人递话。
再拖下去,我们连他的边都摸不着。得趁他还没站稳,先砸一条缝出来。”
沙瑞金后颈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脸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半张摊开的地图。
他喉结动了动:“整祁同伟,你有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