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深夜。
十一点,高育良家中书房。
窗户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室内外彻底隔绝。
书桌上只亮着一盏老式黄铜台灯,昏黄的光晕在红木桌面上圈出小小的明亮,照亮了两张肃穆的脸。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氤氲出一层薄雾。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军装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
“门关好了?”高育良问。
“锁死了。”祁同伟点头,“外面听不见。”
高育良这才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同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沙瑞金这次在非正式会议上被我们怼了回去,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祁同伟摇头:“不会。他今天输了面子,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对。”高育良缓缓点头,“他一定会反击。而且反击的手段,会比之前更狠。”
他顿了顿:
“沙瑞金干涉政法系统,我们固然要自己合规合法,但光守是守不住的。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他下面一定会从程序上卡你、从人事上压你、从舆论上毁你。等他布局完成,我们再反击就晚了。”
祁同伟眼神一凛:“老师的意思是……”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高育良一字一句,“在他布局完成之前,先打乱他的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地图上,红色和蓝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像两军对垒的阵势。
“沙瑞金最大的破绽是什么?”高育良转过身,看着祁同伟,“是李达康。”
祁同伟眉头微皱:“李达康?”
“对。”高育良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祁同伟面前,“这是沙瑞金调任汉东时的常委会记录。你看这一段——”
他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关于京州市委书记人选,沙瑞金同志力荐李达康同志,认为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能力强,是合适人选。”
祁同伟快速扫过那段文字。
“这有什么问题?”他问,“推荐干部,很正常。”
“正常?”高育良笑了:“如果被推荐的干部,是个‘带病’干部呢?”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蔡成功的口供复印件。
翻到关于欧阳菁的那一页,推到祁同伟面前。
“欧阳菁,李达康的配偶,受贿200万,证据确凿。”高育良盯着祁同伟,“虽然李达康本人可能不知情,但‘配偶存在严重经济问题’这一条,就足以让他成为‘带病干部’。”
他顿了顿:
“而沙瑞金,在明知李达康配偶可能存在问题的情况下,依然力荐他担任京州市委书记——这是什么行为?”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强行提拔带病干部。”祁同伟缓缓说,“这是组织上最忌讳的事。”
“对。”高育良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这个罪名一旦成立,沙瑞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轻则党内警告,重则调离岗位——甚至,有提前结束任期可能。”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哒哒”声。
祁同伟拿起那份口供复印件,仔细看了又看。
“老师,”他抬起头,“这份口供,是蔡成功一个人说的。虽然录音录像都有,但毕竟是孤证。上面会不会认为证据不够硬?”
高育良放下茶杯,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几分无奈。
“同伟啊,”他说,“你办案办久了,思维都僵化了。你以为上面查沙瑞金,会像检察院办案一样,讲究‘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吗?”
祁同伟一愣。
“上面要的,”高育良缓缓说,“不是铁证如山。而是一个——‘理由’。一个能对沙瑞金动手的理由。”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慢慢踱步:
“沙瑞金来汉东,是带着任务的。什么任务?整顿吏治,肃清腐败。这是他最大的政治资本,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如果他力荐的干部,自己家里就藏着腐败分子,那他的‘整顿吏治’还有什么说服力?他的政治资本,就成了政治笑话。”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要告倒沙瑞金。
是要毁掉沙瑞金的“政治正确”。
是要让上面的人觉得——沙瑞金在汉东,已经失去了公正性,失去了公信力。
“所以,”祁同伟说,“证据够不够硬,得上面说了算。但我们得先把材料递上去——递了,才有后续。”
“对。”高育良点头,“递了,上面才会开始关注。关注了,才会调查。调查了,才会发现问题。”
高育良顿了顿:“当然,仅凭这一次,估计很难直接扳倒沙瑞金,但,这是一个很大的开始。”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里面,”他把档案袋推到祁同伟面前,“是全部材料。沙瑞金力荐李达康的常委会记录、欧阳菁受贿的口供和录音录像备份、还有李达康这些年工作中的‘不当之处’——虽然都是些小问题,但凑在一起,分量就够了。”
祁同伟接过档案袋,掂了掂。
很重。
像拿着一颗炸弹。
“老师,”他抬起头,“这些东西,您准备了多久?”
高育良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深意。
“从沙瑞金来的第一天,”他说,“我就开始准备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高老师,就是高老师。
未雨绸缪,深谋远虑啊。
他站起来,把档案袋紧紧攥在手里。
“我明白了。”他说,“我去趟北京。”
高育良点点头,也站起来。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
高育良补充道:“去的时候,低调点。不要用军区的车,不要带随从。就你一个人,坐民航去。”
“好。”
两人对视一眼。
眼睛里,都是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