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祁同伟走出高育良家。
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看了很久。
档案袋很普通,上面什么都没写。
但里面装的,是足以改变汉东权力格局的东西。
是足以,让沙瑞金倒台的东西。
也是足以——让他们所有人,万劫不复的东西。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程度的号码。
“政委。”程度的声音很清醒,显然还没睡。
“有什么吩咐吗?”程度问道。
祁同伟的声音冷静而又果决:“定两张机票,北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两张?您和谁?”
“你跟我去。”祁同伟说。
“是,政委。”程度答应道,然后继续开口问道。
“什么事?”
祁同伟压低声音:“去找这个人——”
他说了一个名字。
程度的声音陡然紧绷:“政委,这个人……我联系得上吗?”
“联系得上。”祁同伟说,“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见你。”
“明白了。”
“还有,”祁同伟补充,“通知黄帅,我离开的这几天,军区所有事务由他全权负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是。”
电话挂断。
祁同伟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高育良家的灯光渐渐远去。
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而他,正驶向——
一场未知的风暴。
第二天早上六点。
祁同伟和程度便动身了。
飞机起飞时,朝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同一时间,沙瑞金在省委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
“沙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
“沙书记,祁同伟他,北上了。”那边向沙瑞金报告。
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知道他去见谁吗?”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沙瑞金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拿起另一部电话。
“喂,”
沙瑞金开口道:“祁同伟过去了,你们当心,要留神,早做准备,别被祁同伟打个措手不及。”
电话那头,一个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棋局,开始进入最危险的阶段了。
而另一边。
此时的祁同伟。
站在一栋小楼的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包很重,里面装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场足以震动汉东的风暴。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姆探出头来,看见祁同伟,立刻露出笑容:“祁政委来了,首长在书房等您。”
祁同伟点点头,跟着保姆走进门。
小楼内部装修得很朴素,红木地板已经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人。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那是祁同伟熟悉的味道——岳父苏振华最爱喝的明前龙井。
“同伟来了?”
书房门打开,苏振华走了出来。
一个六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
但腰杆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袖口熨烫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爸。”祁同伟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苏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说。”
书房门关上。
保姆送了两杯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份厚厚的档案袋,推到苏振华面前。
“爸,”他开口,声音很稳,“汉东的情况,您可能已经听说了。沙瑞金去了之后,一直在搞一言堂,越权干预政法系统,压制不同意见。”
苏振华没说话,只是戴上老花镜,打开了档案袋。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几秒钟,眼神在纸面上扫过,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祁同伟继续汇报:
“最严重的是李达康的事。沙瑞金力荐他当京州市委书记,但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在担任银行副行长期间受贿200万。虽然李达康本人可能不知情,但‘带病提拔’是事实。”
苏振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翻看材料,一页一页,直到看完最后一页。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摇了摇头。
“同伟,”苏振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这个路子,可以打击沙瑞金,但是想要扳倒沙瑞金——走不通,而且我建议你,先不要上交。”
尽管早有预料,祁同伟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为什么?”
苏振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分析。
那姿态,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课。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
“李达康不是沙瑞金的同案犯。李达康本人没有犯罪证据。欧阳菁受贿他不知道,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管好配偶。这种问题,顶多干完这届市委书记,退居二线。这是对李达康个人的处置,跟沙瑞金本人没关系。”
他顿了顿:
“第二,沙瑞金推荐李达康的时候,李达康没有问题。欧阳菁受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在李达康当京州市委书记之前,还是之后?”
祁同伟:“之前。欧阳菁在银行当副行长的时候就收了。”
“那就更麻烦了。”苏振华说,“沙瑞金推荐李达康的时候,欧阳菁的受贿问题还没暴露,沙瑞金不知道。‘带病提拔’这四个字要成立,前提是‘明知有病还提拔’。沙瑞金不知道,这个罪名就安不上去。”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沙瑞金最大的问题不是‘推荐李达康’,而是‘一言堂’和‘干预司法’。你要扳倒一个省委书记,需要针对他本人的行为——越权、拆程序、违反纪律。拿李达康的事来替代,分量不够。”
祁同伟沉默了。
他看着苏振华,看着那张布满皱纹但依然威严的脸,忽然明白了高育良那句话——
“证据够不够硬,得上面说了算。”
而现在,上面的人告诉他:不够硬。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还有远处街道上汽车的喇叭声。
苏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同伟,”他说,“你这份材料递上去,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给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达康晋升无望,退居二线。沙瑞金被组织约谈一次,给个警告。他会收敛一段时间,但不会倒台。等风头过了,他会更小心,也更难对付。”
祁同伟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就不能,”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再严重一点吗?哪怕给他一次重大的打击。我们……不能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