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镇口的时候，最后一缕暮光恰好被屋檐吞没。
客栈门楣挂着一盏旧灯笼，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两道人影和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薇薇拉抱着希尔下了车，目光扫过客栈招牌，语气平淡。
“就这家，今晚住这儿。”
薇奥莱特从旧马车上跳下来，银白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搓了搓手。
“终于能睡床了，这破马车我睡够了。”
雪芽小跑着跟在后面，白耳朵紧张地竖着，怀里抱着那只快空的水囊，小声道。
“姐姐……我、我睡哪里？”
薇薇拉头也不回。
“你跟塞菲莉亚一间，看着她，别让她半夜跑了。”
雪芽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可是……她、她会咬人……”
“她敢咬你，你就喊。”
薇薇拉已经跨进了客栈门槛，声音淡淡地飘出来。
塞菲莉亚被薇奥莱特毫不客气地半扶半拖拽下马车，脸上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却弯起嘴角，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我咬也咬她，不咬你。”
雪芽吓得夹紧尾巴，躲到薇奥莱特身后去了。
客栈大堂不大，布置得简单干净，柜台后站着一个打着哈欠的胖老板。
薇薇拉将一小袋银币放在柜台上，淡声开口。
“三间房，两间相邻的，一间靠里的。”
胖老板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小半兽人，又看了看后面那位受伤的暗精灵——虽然她披着兜帽，但那股子暗影的气息，常年跑江湖的一闻就闻得出来。
他没多问，利落地递了三把钥匙。
“天字三号、四号、五号，二楼左转最里面，三间连着的。”
薇薇拉接过钥匙，随手抛了一把给薇奥莱特，一把塞给雪芽。
“三号我和希尔住，四号你住，五号雪芽和塞菲莉亚住。”
薇奥莱特接过钥匙，银白色的眼眸眯了起来，却难得没有抗议，只是弹了弹钥匙，笑盈盈地开口。
“行，你说的算。”
她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薇薇拉怀里的希尔，视线在他通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
“反正隔着墙，我也听得到他叫。”
希尔的脸腾地烧红了，整个人往薇薇拉怀里埋了埋，尾巴心虚地蜷起来。
薇薇拉没理她，抱着希尔直接上了楼。
雪芽和塞菲莉亚也各自去了房间。
楼梯尽头，三扇木门依次排开。三号在最里，四号居中，五号靠外侧。
薇薇拉抱着希尔进了三号房，随手关上门，将希尔放在床边，然后蹲下身，替他脱掉那双沾了一路尘土的软底鞋。
希尔坐在床沿，脚尖晃了晃，终于踩到了硬实的地面。
这是他七天内第一次真正双脚落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光脚，狗耳朵颤了颤，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
“姐姐……地板好硬。”
“硬才正常，马车里躺了七天，你骨头都软了。”
薇薇拉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肚。
“先别睡，等会儿我让小二送热水上来，你泡个脚再上床。”
希尔乖乖点头，却忽然站起身，趿拉上床边那双发旧的布拖，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薇薇拉眉头一挑。
“我、我去跟大家说晚安……”
希尔回头看着她，银灰色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柔软的光，像一只刚学会礼貌的幼犬，要去谢谢收留他的每个人。
薇薇拉的眼眸沉了一瞬，却没有拦他。
“快去快回，两分钟内没回来，我出去抓你。”
希尔点点头，推开门，光着脚丫子踩在走廊的木板地上，朝四号房走去。
他站在四号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从里面被拉开，薇奥莱特探出半颗脑袋，银白色的眼眸亮晶晶地落在身上。
“哟，这不是我家小狗狗吗？怎么，想姐姐了？”
希尔的脸红了，小声开口。
“薇奥莱特姐姐……晚安……今晚好好休息……”
薇奥莱特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忽然伸出手，一把捧住他的脸，飞快的、响亮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
“晚安，希尔。做个好梦，梦里要有我。”
希尔被亲得懵了一瞬，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头顶的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都炸开了毛。
他支支吾吾地退了一步。
“我、我去跟雪芽她们说晚安……”
薇奥莱特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仿佛偷了腥的猫，轻轻舔了舔嘴角。
希尔又走到五号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雪芽怯怯的应答。
“谁、谁呀……”
“是我，雪芽……我来跟你说晚安……”
门被拉开一条缝，雪芽探出半张白净的小脸，琥珀色的大眼睛一亮。
“希尔哥哥……你、你还特地来跟雪芽说晚安吗……”
希尔弯起嘴角，狗耳朵轻轻抖了抖。
“雪芽晚安……今晚好好睡觉……塞菲莉亚姐姐伤还没好，你别踢被子……”
雪芽用力点头，白耳朵跟着晃了晃，声音软软的。
“嗯！雪芽记住了！希尔哥哥也晚安！”
她说完，却迟迟没有关门，而是偷偷看了一眼希尔身后三号房那扇紧闭的门，然后飞快地踮起脚尖，在希尔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比羽毛还轻。
“这是雪芽的谢礼……”
她说完，砰地关上门，门缝里传来她慌乱地跑回床上的声音。
希尔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颊，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没散去。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后传来一道缓慢的、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希尔，你要不要进来陪我说说话？”
塞菲莉亚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五号房敞开的门内侧，她披着一件旧斗篷，幽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包裹着纱布的那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又带着点危险的笑意。
希尔后退了半步，耳朵压平了一些，小声开口。
“塞菲莉亚姐姐……你好好养伤……”
塞菲莉亚轻声道，声音又低又哑，像羽毛扫过耳膜。
“好，我听你的，养好伤。只是……晚安了，小宝贝。”
她说着，抬了抬手指，像是要撮一缕风送到他身边。
暗影的余韵在指尖一闪而逝，她没有继续动作，缓缓关上了门。
希尔站在走廊里，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转过身，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三号房的门。
薇薇拉坐在床沿，手边摆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希尔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晚安说完了？”
希尔咽了一下口水，乖乖走过去，垂着耳朵小声道。
“说、说完了……”
“都跟谁说了？”
“薇奥莱特姐姐……雪芽……还有塞菲莉亚姐姐……”
“亲了几个？”
希尔的尾巴尖一抖，结结巴巴地开口。
“一、一个……”
“哦？才一个？”
薇薇拉弯起嘴角，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薇奥莱特亲你嘴，是第一个。”
“雪芽亲你脸，是第二个。”
“那个暗精灵，虽然没亲到你，但你站在她门口，让她看了那么久，闻了你的气味——是半个。”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希尔面前，弯腰，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笑意。
“你出一趟门，沾了三个女人的味道回来。”
“你跟我说晚安？”
希尔整个人都僵住了，狗耳朵压得平平的，尾巴夹紧，声音带了哭腔。
“姐姐……是她们主动的……”
“她们主动，你就受着？”
薇薇拉伸手，指腹缓缓擦过他的嘴唇，仿佛要抹掉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你是我的人。她们碰你一下，你要还我十下。”
她说着，一把将希尔捞起来，轻轻按进那只盛着热水的木盆里。
他光着脚踩进热水，温热浸过脚背，舒服得他打了个激灵，可薇薇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泡完脚，上床上，我们算账。”
“先算薇奥莱特亲你的那一下，再算雪芽偷亲你的那一下，最后算那个暗精灵看你的那半下。”
希尔捧着发烫的脸，尾巴尖在水中无措地扫了扫，水花溅了几滴。
他觉得自己这趟晚安之旅，代价比预想中大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