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
前方的树影忽然散开,露出一片被暮色笼罩的低矮屋舍。
薇奥莱特掀开旧马车的车帘,银白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瞳孔微微一亮。
前面有镇子。
她扯着嗓子朝新马车喊,声音里带着压了七天的火气。
我看见炊烟了,还有灯,今晚必须停下来休整。
薇薇拉坐在新马车的车辕上,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块冰。
不停,绕过去,走西边那条猎人小径。
薇奥莱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把扯住缰绳,让旧马车停住。
薇薇拉,你讲不讲道理,这已经是第四个镇子了。
她跳下车辕,几步走到新马车旁,仰着小脸瞪着车辕上的人。
头一个镇子,你说镇口有盘查的卫兵,不放行。
第二个镇子,你说希尔嗓子哑了,出去会被人怀疑。
第三个镇子,你说那地方鱼龙混杂,怕有人认出他。
现在这个镇子,连个哨卡都没有,屋檐下都在挂灯笼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薇薇拉终于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理由和前三个一样,不够安全。
薇奥莱特气得笑出了声,小小的身形在暮色里绷得笔直。
不够安全?你干脆说你舍不得让希尔离开这张软垫算了。
她伸手,一把掀开新马车的帘子。
车厢里的景象,让她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希尔蜷在软垫上,整个人陷进那块被压出浅坑的绒布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衣衫,领口歪斜,露出底下泛红的锁骨。
头顶那对银白色的狗耳朵软绵绵地耷拉着,连抖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薄被底下探出来,软软地垂在软垫边缘,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毛绳子。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湿意。
薇奥莱特的心口猛地一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希尔,抬头让姐姐看看。
希尔慢吞吞地抬起头,银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疲惫的水光,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薇奥莱特姐姐……我、我好累……
薇奥莱特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抓住薇薇拉的衣袖。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成了什么样子。
她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几天的怒火。
四天,整整四天,你没让他下过一次马车。
吃喝都在车厢里,连站都不让他站,他腿麻得连路都走不了了。
他嗓子哑了,腰酸得翻身都咬牙,你还想关他到什么时候?
薇薇拉的眉头皱了起来,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累了就躺着,躺着不正是在休息?
休息?
薇奥莱特几乎是尖叫出声,小小的身形气得发抖。
你把他关在这么大点的车厢里,美其名曰养着,其实就是想独占。
他哭、他求饶、他浑身发抖,那些样子你都要锁在帘子后面,连看都不让别人看一眼。
你在马车里疼他,一疼就是一整天,他嗓子就是这么被你弄哑的。
你前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昨天又闹了一整个白天,今天早上我隔着帘子都听见他在哭。
他哭着求你慢一点,你听见了吗?
薇薇拉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不着痕迹地攥紧了缰绳。
他嗓子哑是因为他自己不乖,叫得太大声。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东西,眼眸里翻涌着浓稠的占有欲。
在我怀里,他哭成什么样、求成什么样、软成什么样,都是我的。
凭什么给别人看?凭什么让外面那些人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薇奥莱特被她这番话噎得倒退半步,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讥笑。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她指着薇薇拉,银白色的眼眸里满是嫌恶和愤怒。
你把人榨成这副鬼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还说是在护着他。
你要是真护着他,就让他下车走两步,透透气,见见太阳。
他现在是半兽人,头顶一对狗耳朵,身后一条大尾巴,走到街上谁会认得出来?
这句话一出,薇薇拉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向希尔,目光落在他头顶那对耷拉的耳朵上,又落在他身后那条软绵绵的大尾巴上。
半兽人。
对,他现在不是人类了,种族特征已经彻底改变。
王都的骑兵要找的,是一个银白色头发、银灰色眼睛、漂亮得像个小姑娘的人类男孩。
而现在蜷在她怀里的这个,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狗耳朵,身后一条蓬松的银白色大尾巴。
他走到街上,只会被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半兽人孩子。
只要他不张嘴乱叫,不露出那种人类特有的眼神,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薇薇拉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了。
薇奥莱特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把火点着了,立刻乘胜追击。
再说了,我们也需要补给。
她伸出手,指了指旧马车车厢里那几个空了大半的水囊。
水只剩两囊了,干粮也见底了,雪芽这几天饿得脸都尖了一圈。
你那个暗精灵还躺在我车上,药粉也快见底了,你不进城买,打算拿什么给她续命?
缩在旧马车角落里的塞菲莉亚,透过车帘的缝隙听着外面的争吵,幽紫色的眼眸里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纱布上那个打了结的地方。
指腹底下,一缕极淡的暗影正安静地蛰伏着,那是她前天夜里顺着渗出的血,悄悄送出去的印记。
只要那道印记被族人拾到,幽暗深渊的母树,就会知道她在哪里。
薇薇拉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脸色苍白、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小家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希尔确实撑不住了。
这几天她太贪了,白天赶路,晚上也不肯放过他,连他嗓子哑了都没察觉。
(不能再关着他了,再关下去,他真的要被我折腾坏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喉结动了动。
……好。
薇薇拉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进镇子,找间客栈,今晚休整。
希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谢、谢谢薇薇拉姐姐……
薇薇拉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湿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但你要答应我,下了车,一步都不准离开我身边。
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许趁我不注意,往薇奥莱特那边凑。
希尔乖乖点头,狗耳朵轻轻晃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
嗯……希尔记住了……
薇奥莱特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得好像他离了你就会跑似的,明明是你自己舍不得撒手。
薇薇拉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指尖已经泛起一层寒意。
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今晚你就睡马厩。
薇奥莱特立刻闭嘴,转身蹦上了旧马车的车辕,嘴角却翘得老高。
雪芽从旧马车里探出白毛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声开口。
姐姐,镇子上……有肉包子吗?
薇奥莱特随手揉了一把她的白耳朵,心情难得地好了几分。
有,给你买十个,撑死你。
雪芽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星星,白尾巴不自觉地晃了起来。
两辆马车重新动了。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朝着镇口那盏刚刚亮起的灯笼,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