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马车的帘子晃了晃,又归于沉寂。
禁制结成的一瞬间,车厢里所有声响都消失了,仿佛连空气都被隔绝在内,只剩下一个封闭的、属于薇薇拉和希尔的小天地。
薇奥莱特站在马车外三步远的地方,盯着那面纹丝不动的车帘,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那里面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进不去。
于是她转过头,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怒意都砸向了那个靠在旧马车轮子边的暗精灵。
“你满意了?”
塞菲莉亚背靠着车壁,苍白的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幽紫色的眼眸里闪着看戏的光。
“我满意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忍不住,大白天的把人拖进树林。”
“现在好了,他被薇薇拉带回马车上,设了禁制,连声音都传不出来。你觉得她会在里面做什么?”
薇奥莱特没有说话,银白色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塞菲莉亚像是完全没看见那股杀意,继续慢悠悠地说下去,声音沙哑带着嘲讽。
“你们月光森林的精灵,真是有意思。嘴上说着生命与平衡,心里想的却是怎么独占。”
“你对希尔那样,薇薇拉对希尔也那样。你们俩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你不过是个小丫头,论实力比不过她,论手段也没她狠。你拿什么跟她争?”
“你也就只能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吃两口。她回来了,你连口汤都捞不到。”
薇奥莱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走到塞菲莉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完了没有?”
塞菲莉亚却不怕死地仰起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说完呢。你要是真这么有本事,现在就该掀开帘子闯进去,把希尔从她怀里抢出来。可你不敢。”
“你怕打不过她。你怕一进去,里面那个疯女人连你也一起锁住。”
“你根本就没这个胆——”
她的话音还没落,薇奥莱特已经抬起了脚。
没有花哨的蓄力,也没有任何警告,她一脚踢在塞菲莉亚的肋侧,正对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呃啊——!”
塞菲莉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顺着车壁滑下去,蜷缩在地,暗紫色的血迅速从纱布底下渗了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滩刺目的痕迹。
薇奥莱特的脚还停在她肋边,脚尖碾着纱布边缘,慢慢加重力道。
“你说我没胆?”
她弯下腰,银白色的眼眸弯成两道冰冷的月牙,声音沁了蜜一样甜,却又刀一样利。
“你算什么东西。”
“我留着你这条命,不过是因为希尔心软,替你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多嘴多舌,我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塞菲莉亚蜷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扯出一个沾血的冷笑。
“你、你也就只会对我发狠……”
“你要是真有本事,去,把希尔从马车里拽出来啊?”
薇奥莱特的脚尖猛地往下一压,塞菲莉亚顿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薇奥莱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平静得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雪芽从马车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白耳朵紧紧压平,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姐、姐姐……她的伤口裂了……再踢下去会死的……”
薇奥莱特偏过头,目光落在雪芽身上。
那种目光像是终于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可以捏在掌心里的小动物。
雪芽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已经来不及了。
薇奥莱特松开塞菲莉亚,转身大步走向雪芽。她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捏住雪芽的两颊,将那对柔软的、白净的脸颊肉往中间挤,捏得她嘴唇嘟起来,眼泪汪汪。
“小狐狸,你胆子不小啊,敢替那个暗精灵求情?”
“呜呜……不是……雪芽不敢……”
薇奥莱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捏得她脸颊发红。
“不敢就给我闭嘴。谁准你多管闲事了?薇薇拉让你管了吗?希尔让你管了吗?”
“我、我就是怕她死了……”
雪芽委屈得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脸颊被她捏得变了形,话都说不清楚。
“死了就死了。”薇奥莱特的声音很平静。
她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捏了两下,才松开手,末了还拍了拍她的脸,指腹在红痕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要是再多嘴,我把你也一起收拾了。”
雪芽缩着脖子,抱着自己的白尾巴躲到车轮后面,闷头哭,不敢再吭声。
塞菲莉亚蜷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终于挣扎着撑起身子,捂着渗血的肋侧,眼神却闪烁着一丝不被人察觉的幽光。
她刚才被踢的时候,藏在袖中的指尖,无声地结了一个印。
那个印很轻,像是一颗暗影凝成的种子,顺着她流出的血,没入了泥土里。
那个方向,朝着来时的路,朝着幽暗深渊的方向。
她不指望那些人能打过薇薇拉,她只是需要留下一条路,让母树能顺着印记找到她。
薇奥莱特还背对着她,显然没有察觉。
而新马车里,禁制已经撤去,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薇薇拉探出半个身子,长发有些凌乱,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餍足后特有的慵懒。
她怀里抱着希尔。
希尔整个人蜷缩在她胸口,狗耳朵蔫蔫地压着,尾巴软软地垂落,脸上泪痕未干,眼皮红肿,看起来像是被折腾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地上的塞菲莉亚,看见她肋下渗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薇薇拉的衣角,目光带着一丝哀求。
薇薇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扫了一眼塞菲莉亚,轻声开口。
“薇奥莱特,够了。”
“她伤口裂了,等会儿还要重新包扎,你要是能把她打死,那反倒省事。”
薇奥莱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把火堆里烧出来的一根炭条扯了过来,黑灰蹭了满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撒完气。
薇薇拉不等她回话,径直开口。
“收拾东西,出发。”
薇奥莱特没接话,理所应当地把手里的炭条塞到雪芽手里,拍了拍手上黑灰,转身上了旧马车。
雪芽怔怔地看着手里那根乌黑的炭条,又看了看塞菲莉亚那身被血染透的衣裳,犹豫再三,还是从包袱里翻出纱布,小心翼翼走到塞菲莉亚身边。
“……我、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塞菲莉亚没有说话,只是靠坐在车轮边,惨淡地笑了笑,配合地抬起了手臂。
她看着雪芽笨手笨脚地扯开旧纱布,又看着那个蹲在河边洗手的小狐狸,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细微的弧。
“你叫雪芽,对吧?”
“嗯……”
雪芽低着头,不敢看她,手上动作却不停,笨拙地替她缠着新纱布。
“你也是被她们捡回来的?”
雪芽没有回答,只是缠纱布的手顿了顿。
塞菲莉亚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自言自语一般地轻声说下去。
“她们对你也算不上好,捏你脸、打你骂你,让你干杂活,连口热饭都要看脸色才能吃上。”
“你不如跟我走,暗精灵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不会亏待你。”
“你这样的白狐狸,在我们那边,可是很稀罕的物什。”
雪芽的手猛地一颤,纱布差点从她指间滑落。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雪芽不走。”
“嗯?”
塞菲莉亚偏过头看她,幽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为什么?她们对你又不好。”
雪芽咬住下唇,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然后才低声开口。
“她、她们虽然对雪芽凶……可是她们救了雪芽……还给雪芽起了名字……没有她们,雪芽现在还被关在笼子里卖呢……”
“雪芽不走。”
她说完,抱起剩下的纱布,小跑着回到了马车边,不敢再多看塞菲莉亚一眼。
塞菲莉亚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却加深了几分。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在纱布打结处,一缕极淡的暗影无声地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