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豹在一旁开口道:大哥,那咱们就躲在家里等着皇帝上门来问罪?
郑芝龙猛地一拍石桌,怒道:老四!让你消停点,你是听不懂吗?!皇帝来福建,未必就是冲着咱们郑家来的。现在情况不明,你要是敢乱来给家里招惹祸端,就别怪我对你家法处置!
郑芝虎也沉声道:老四,大哥说得没错。到了咱们这个地步,就算皇帝真是冲着郑家来的,他也得客客气气的。咱们郑家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大大小小的战船几百艘,可不是说动就能动的,皇帝也不行!所以,你还是安分点。
郑芝豹这才悻悻地闭了嘴,但眼中的不服之色仍未散去。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了,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不过大家都警觉着点,为了以防万一,老三,老四,你们俩最近就去码头守着,不要离开战船。老二,你在家里守着,让兄弟们巡逻的时候警觉着点。
是,大哥。三人齐声应道。
郑芝龙看向院外的夜色,手指仍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另一边,朱由检并没有急着带兵进入福建腹地,而是在闽赣交界处继续扎营。
第二天一大早,他换了一身灰布长袍,打扮得跟个走村串户的地主老财似的,只带着王承恩和两个护卫,溜溜达达地离开了营地。
他所在的地方是建昌府新城县。此地并未受旱灾波及,时值七月,田里的稻子都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风吹过如波浪起伏。
朱由检站在田间地头,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这一片稻子看上去十分喜人,就是不知道收割之后,种田的人能留下多少。王伴伴,那群士绅门阀说朕是暴君,改革税制、收回土地是乱政,是与民争利、不遵礼法、乱了纲常,朕真的做错了吗?
王承恩赶紧道:皇爷,您是天下之主,为的是天下百姓,哪有对错之分?都是为了大明好!
朱由检失笑:你这老东西,还真是圆滑。罢了,走吧,那边有个老农,咱们过去问问。对了,朕让你通知的江西巡抚什么时候到?
王承恩道:换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朱由检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有个老农刚从田里拔完野草,正坐在水沟旁洗脚。朱由检走上前去,笑呵呵地打着招呼:老哥哥,忙着呢?
老农一怔,抬眼打量了朱由检一番,见他衣着虽朴素但料子不差,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便笑道:哦,这位贵人,您这是打哪来呀?找老汉我有什么事吗?
朱由检哈哈一笑:我就是一个行商,路过此地暂作休整。老哥哥,看如今这庄稼的长势,今年收成必定不错啊。
老农叹了口气:唉,今年年景的确还过得去,田里的庄稼长得是好。可要说收成嘛……唉,咱们这些佃户留不下多少粮食的。
哦?佃租很贵?朱由检问。
老农甩了甩脚上的水:地主家要拿六成,咱们佃户还得帮着交税,再算上官府的盘剥,到手里剩不下多少了。反正就是饿不死、也吃不饱。不过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了。老弟你是行商,见识多,北边真的跟传闻中说的那样吗?真的饿死了不少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尤其是河南跟山东,最为严重。陕西和山西如今还在贼兵手里,情况估计也差不多。不过现在皇帝已经下旨赈灾了,情况应该会好点吧。
老农又叹了一声:唉,这年头难啊。皇帝下旨赈灾,也不知道真正到老百姓手里还能剩多少。就拿咱们这边交税来说吧,我们上交的明明是好谷子,可在那些衙差眼里,交的就是烂谷子,得再多加半成。老百姓哪有活路哦。
朱由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当官的不作为,我们行商的也难。对了老哥哥,我听说江西巡抚还是个好的,你们的日子应该比北方要好过一些。
老农却摇了摇头:巡抚大人的确是个好官,可下面的官可就不一定了。
一旁的王承恩听得一头冷汗,他是真怕再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因为自家这位皇爷最近好像迷上了把人吊在城门楼上放血的刑罚。
哦?这话怎么说?朱由检问。
老农道:就拿咱们新城县的县太爷来说吧,去县衙报个案,都得收你五两银子的报案费!官司打赢了还好,打输了还得挨板子,就算你有道理也没用!不过那县太爷也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他收钱总会给你一个理由,比不明不白地收你钱要好,毕竟你起码知道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讽刺。无比的讽刺。
老农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小老弟,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吃早饭了,告辞!
朱由检拱了拱手:老哥哥慢走。
看着老农佝偻着远去的背影,朱由检摸了摸下巴,半晌才笑道:这老头子还挺有意思。王伴伴,走吧,咱们也回去。
上了马车后,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殆尽,沉声道:王伴伴。
奴婢在。
回去后,你立刻给太子发一封电报,让他立刻全面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和全国丈量土地。新政务必推行至全国。此外,让都察院和吏部联合派出巡视组,进行全国巡视。大明也该改一改百姓对官府的认知了。
还有,
他顿了顿,传旨内阁,朕要给官员涨俸禄。让他们立刻拟一个章程出来。
王承恩心头一震,涨俸禄?皇爷这是要干嘛?他不敢多问,只是低声应道:是,皇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内。
朱慈烺坐在养心殿里,手中攥着一份奏折,气得咬牙切齿。内阁首辅倪元璐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
李若琏躬身抱拳,站在大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听朱慈烺怒骂道:混账东西!他们是怎么敢的?!居然敢从江南运来的那些粮食里截留,转手卖给山西粮商?
李若琏战战兢兢道:太子殿下,上次……陛下让关注的那批从南京运往西北的粮草,也是山西王家的手笔。
倪元璐沉声道:殿下,山西王家盘根错节,历任巡抚都不敢动他们。如今竟敢截留赈灾粮……
朱慈烺猛地拍案而起,立刻让锦衣卫拿人!所有经手的粮商、衙役、书办,一个不留!抄家!充公!
他喘了两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父皇在前面拼命,这帮蛀虫在后面吸血,真当大明没人了?
李若琏抱拳:是!卑职这就去办!
朱慈烺咬牙怒斥,混账,看来父皇杀的人还是不够多,立刻给父皇发电报,把此事告诉他,这么大的事情,孤一个人可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