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的走廊外,夜色浓重如墨。
当二人推开有求必应屋的木门时,迎面扑来的不仅是壁炉里那让人松弛的暖意,还有一股细微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
德拉科的脚步在门槛处不受控制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过,最终定格在书桌前那几张散乱的羊皮纸上。
那些晦涩复杂的如尼文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边缘甚至还带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几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只要稍微一联想刚才走廊里塔玛拉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德拉科立刻就明白了这里刚刚究竟发生过什么疯狂的事情。
塔玛拉并没有理会德拉科那惊疑不定的目光。
她径直走到壁炉前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跳跃的火光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说吧。”塔玛拉抬起眼皮,语气平静而冷淡,“斯内普大半夜地把你叫过去,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羊皮纸上移开,随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斯内普让我在o.w.L.考试结束后继续留在霍格沃茨,暂时不要回家。”
“他说……这是我父亲的要求。”
塔玛拉挑了挑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圣诞节的时候你那位谨慎的父亲,似乎也没让你回庄园吧?”
是的,寒假的时候,父亲就没有让他回庄园。
所以刚听到这个安排时,德拉科首先感到的是恼火。
他忍不住问斯内普,父亲究竟准备把他留在学校多久。
寒假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难道连一个原因都不能告诉他?
而面对德拉科的质问,斯内普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敷衍或是讥讽他,反而展现出了一种令德拉科感到陌生的不耐烦。
好像就连斯内普,这位环绕在伏地魔身边的食死徒也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显然最近某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德拉科斟酌着词句,用一种看似最符合斯莱特林利益的口吻建议道。
“所以……我认为我们最好先停下来,等这场风波结束后再找机会行动。”
然而,出乎德拉科意料的是,塔玛拉在听完这个推断后,脸上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忌惮,反而露出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果然,那个残缺的主魂和她预料的一样,打算趁着o.w.L.考试前后对魔法部的神秘事务司发动突袭。
而卢修斯为了保护自己唯一的继承人,自然会选择将德拉科放在学校里。
至于斯内普为什么对此一无所知——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在塔玛拉的眼里,西弗勒斯·斯内普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食死徒,他更是自己安插在邓布利多身边的间谍。
上一世,为了防止那个精明的老狐狸通过斯内普提前察觉到神秘事务司的计划,她就刻意将斯内普排斥在了整个行动之外。
如今看来,那个霸占着她名号的主魂,在战略的判断上倒是和她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我知道了,你的情报很有帮助。”塔玛拉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开口道,“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
德拉科愣在原地。
他本以为自己带来的这个警告至少能让塔玛拉权衡一下利弊,或者重新审视一下目前的局势。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只是这样轻飘飘地将他打发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莫名的焦躁瞬间攫住了德拉科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塔玛拉那张平静到了极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那只曾经鲜血淋漓的手。
有求必应屋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出于这几年来对塔玛拉的了解,德拉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绝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塔玛拉越是表现得这般云淡风轻,就越意味着她正在酝酿着某种疯狂的计划。
而他最害怕的,就是塔玛拉总是用这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傲慢态度,去独自面对那些深不可测的危险。
这一次与过去那些在霍格沃茨里的算计截然不同。
过去他们无论惹出多大的乱子,哪怕是被学校开除,在黑魔法实验中受伤,甚至是被魔法部关进阿兹卡班,那都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可这次不一样。
德拉科很清楚在马尔福庄园中的那个……人,绝不是会因为挡路的人还是个学生就网开一面的人。
如果塔玛拉在行动时无意间与对方正面相遇,那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致命后果。
如果有一天,对方真的因为这种狂妄与自负,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
那他该怎么办?
德拉科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他闭了闭眼,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客观一点:
“塔玛拉,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在这个危险的时刻行动。”
“克劳奇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中了,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候顶风作案?”
老实说,德拉科的这番分析可以说是相当中肯。
如果塔玛拉的最终目标仅仅只是为了通过克劳奇在魔法部安插势力,或者趁乱窃取什么东西,那么暂避那位黑魔王的锋芒,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很遗憾,德拉科并不知道,塔玛拉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去神秘事务司亲手围猎那个主魂。
面对这种稳妥的建议,塔玛拉眼底不仅没有升起任何赞赏,反而迅速弥漫起了一抹轻蔑。
德拉科这种字里行间透着明哲保身的做派,让塔玛拉感到了一阵极度的扫兴。
或许是因为刚才破解隐形衣时强行抽离了太多的鲜血与生命力,一阵难以遏制的疲惫感突然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塔玛拉蹙了蹙眉,隐藏在长袍袖口下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发冷,甚至因为虚弱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德拉科那一头铂金色的长发上。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焦急的少年,听着他嘴里吐出的那一套试图保全自身的言辞,塔玛拉的视线开始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变得有些模糊。
伴随着那阵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她仿佛跨越了五十年的时光,透过眼前这具年轻的躯壳,再次看到了那个同样顶着一头铂金色长发令人厌恶的虚伪身影。
马尔福家的人总是这样。
明明在霍格沃茨的斯莱特林休息室里,他们可以把追随的誓言说得比任何人都要动听,信誓旦旦地描绘着绝对的忠诚。
可一旦走出了城堡的大门,他们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作呕。
不仅是阿布拉克萨斯,还有后来的卢修斯。
那个在她得势时跪得比谁都快,在她失势时跑得比谁都远的人就是如此。
用一句轻飘飘的“夺魂咒”就把所有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我父亲那边不知道已经出了什么事,我不想你也牵扯进去。”德拉科并没有察觉到塔玛拉的异样,依然在试图劝阻。
“我们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扯上关系?”
事实上,塔玛拉根本不需要向眼前这个少年解释什么,毕竟从一开始,在前往神秘事务司的计划中,就从来没有把德拉科考虑在内。
但一种被旧日背叛与拒绝所刺痛的烦躁感,还是在此刻不可遏制地涌上了心头。
塔玛拉发出了一声冷笑,她强忍着眩晕感缓缓站起身,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阴鸷与嘲弄:
“怎么,现在觉得跟我扯上关系是个麻烦了?”
“我说的是他们!”德拉科急切地反驳,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你为什么非要往里面掺和?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把什么都押进去。”
塔玛拉眼底的戾气更重了,过去的残影与现实在此刻重叠,她嘴角勾起一抹尖锐的讥诮:
“怎么?看到风险你也想退缩了?你也想跟我撇清关系吗,马尔福?就像你那个——”
话音未落,塔玛拉猛地顿住了。
德拉科不是阿布拉克萨斯,也不是卢修斯。
塔玛拉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她今天真是因为这该死的失血过度而神志不清了,竟然会对着一个一无所知的蠢货发脾气。
塔玛拉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的重影。
当她再次睁开眼定住神时,视线重新聚焦在德拉科那头铂金色的长发上。
那颜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刺眼得令人心生厌烦,没来由地惹人烦躁。
总有一天,她绝对要让德拉科把这头碍眼的长发给剪了。
塔玛拉冷着脸,随意挥了挥手:“算了,你走吧。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畏首畏尾的懦弱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说完,她重新跌坐回了沙发里,用手撑着额头,等待着那股糟糕的眩晕感过去。
然而德拉科却愣在了原地。
他从塔玛拉那种透过自己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侮辱。
德拉科并没有听从命令转身离开,他不仅没走,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直直地站在了塔玛拉的面前。
壁炉的火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那张属于少年的脸庞隐没在长发垂落的阴影里。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跌坐在沙发里的少女,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喜怒:
“……你刚刚把我认成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