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早上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乎，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孟林那颗晒得跟黑炭似的脑袋先探了进来，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黑脸衬托下格外耀眼，跟黑芝麻馅的汤圆似的。
“文科长，我回来了！昨天下午刚从三个大队跑完，今儿一早就来给您汇报。”
“孟哥，你这脸怎么回事？你就不能戴个草帽？”
孟林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戴了，可那玩意儿不顶用啊，大太阳底下骑车子，草帽只能遮个脸，后脖子照样晒。我这还算好的呢，方教授在工地上盯了半个月，整个人黑了一圈，宋教授更别说了，胳膊上晒出痱子来了，我上回给她带了盒清凉油过去，老太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文静姝心里一紧，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宋教授身体本来就弱，工地上盯得住吗？”
“我瞅着还行，她自个儿说没事，说在鸡舍旁边搭了个草棚子，晌午最热的时候就在棚子底下歇着，不硬撑。”
孟林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点由衷的佩服：“这俩老教授真是闲不住的人。”
文静姝听完，还是叮嘱了一句：“下次去的时候带点防暑的，供销社仓库里还有薄荷叶和红糖，你领一份带过去给宋教授。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硬撑。”
“得嘞，我记下了。”
文静姝从抽屉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拿钢笔点了点空白页：“行了，说正事。三个大队分别什么情况？你一个一个说。”
“文科长，我跟您说，三个地方全都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掉链子的！”
孟林腰板挺直了：“先说前进大队，也就是刘志国那儿。文科长，我跟您说实话，这个刘志国我是真服了。鸡舍主体全部完工了，屋面也封了，就差最后一点收尾。我那天过去，刘志国拉着我转了一圈，鸡舍通风口朝南开的，冬天能进阳光，夏天有穿堂风，间距也留得合适。”
文静姝边听边点头，在笔记本上唰唰记了几笔：“刘志国这个人，办事确实扎实。”
“那可不。”孟林接话接得飞快。
“清水县胜利大队呢？”
“胜利大队的进度稍微慢几天，但慢工出细活。”
文静姝点了点头。
孟林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说第三个：“红旗大队那边，方教授和宋教授亲自盯着，根本不用我操心。我去的时候，老两口正跟几个后生一起平场地。”
孟林把笔记本合上，身子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文科长，总的来看，三个大队进度都挺好，最多再有一个礼拜，鸡舍就能全部建好。前进大队最快，三天就差不多；胜利大队稍微慢一点，六七天；红旗大队因为方教授要求高，每一道工序都要检查两遍，估计要七八天，但质量绝对是三个里头最好的。”
文静姝点了点头，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了。
三个鸡舍再有一周全部完工，然后通风晾两三天，鸡苗就可以进场了。
“孟哥，鸡苗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文静姝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计划的是清平县前进大队进五百只，清水县胜利大队进五百只，清南县红旗大队底子薄一些，先进三百只。”
孟林听完，随即又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合理。清平县和清水县底子好，场地大，五百只没问题。清南县那边路不好走，社员手里也不宽裕，三百只先试水，等跑通了再扩。”
“我也是这么想的。”文静姝冲他笑了笑，“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孟林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跟着您跑了这么久，多少也学了点门道嘛。”
文静姝看着他那个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孟林这个人，以前在业务科就是干活踏实，存在感不算强。
但最近跑养鸡场，不管是大太阳底下骑车几十里地，还是跟各个大队的干部磨嘴皮子，他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整个人晒黑了一圈，瘦了不少，但精气神比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足了不止一点半点。
“孟哥，你辛苦了。”文静姝的语气忽然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实打实的诚恳，“这么热的天，你到处跑，一个大队待至少三四个钟头，又要看进度又要跟大队干部对细节，回来还得写报告。我看你这一趟下来，下巴都尖了，回头你家嫂子该心疼了。”
孟林被她这一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嗓门大大的：“嗐！文科长您别这么说！这算什么辛苦？我跟您说实话，我孟林在业务科坐了那么多年办公室，每天就是写写算算、理理单据，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自从跟着您跑养鸡场，我这浑身都跟上了发条似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去哪儿、要见谁，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想了半天，最后拍了一下大腿：“就跟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文静姝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这叫什么比喻？”
“真的！”孟林理直气壮，“以前坐办公室，到了下午三点就犯困，现在骑车跑一天，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多自己就醒了，根本不用闹钟。我跟您说，我老婆都说我最近精神头不一样了，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补药。”
文静姝笑得肩膀直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干劲足了，不用再表忠心了。那你回去跟三个大队说一声，让他们再加把劲，鸡舍按现在的节奏走就行，不用赶，但也不能松。等鸡苗买好了，我跟你一起去三个大队转转，亲自看看鸡舍的情况。”
孟林一听她要亲自去，腰板都挺直了几分：“那太好了！刘叔前两天还念叨呢，说‘文同志怎么老也不来，是不是把我们忘了’。方教授那边也盼着您去看看呢，说鸡舍建好了要让您第一个验收。”
“我肯定去。”文静姝冲他点了点头。
孟林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文科长，还有个事。”
“说。”
“文科长！李明风媳妇生了。”
文静姝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闻言手一顿，茶差点洒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生了？什么时候的事？男孩女孩？”
“昨天下午生的！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真的？！”文静姝“噌”地站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正事说完了才说嘛！”孟林笑得满脸褶子，“昨天下午四点多生的，李明风那个家伙，昨天晚上跑到我家来敲门，门一开，他站在门口傻笑，嘴咧得跟个傻子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我问他咋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孟哥，我当爹了，闺女，六斤八两’，说完就在我家门口傻笑，我拉他进屋他也不进，就那么站着笑，跟中了邪似的。”
“母女都平安？他媳妇身体怎么样？”文静姝赶紧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关心。
“都好都好！”孟林连连点头，“李明风说大人孩子都好，他媳妇生得挺顺利的，没受太大的罪。他丈母娘在那里帮忙呢，他本来想昨天晚上就来单位报喜的，但他媳妇那边离不开人，他就跑到我家让我今天帮他跟您说一声，跟科里的同事们也说一声。”
“他还说等媳妇那里安顿好了，他就来单位。他说争取下周就回来，还说不能老让科里的同志们替他扛着，他心里过意不去。”
文静姝听完，直接摆了摆手：“你回头跟他说，上班不着急。他媳妇刚生完孩子，头一个星期是最忙的，大人孩子都得适应，他丈母娘一个人也不一定忙得过来，他在家多待几天，把媳妇和孩子都安顿好了再说。科里的事有我们呢，不缺他这一个劳动力。而且咱们业务科现在人手也够，他不用着急。”
“你告诉他，等我忙完这几天，我抽个空去看看他媳妇和孩子。让他别想太多，安心在家待着，把媳妇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孟林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文静姝，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文科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李明风那天晚上在我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孟哥，咱科长是真把咱们当人看’。我当时没接话，但我心里是认的。您不知道，别的科室的人有时候聊起来，人家都说‘你们文科长年轻是年轻，但是干事有章法，对手底下人也厚道’。这话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科里几个人私下都聊过。”
文静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少给我戴高帽。李明风在科里干了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他家里有事，我这个当科长的要是连这点人情都不讲，那还像话吗？你赶紧回去把话带到，让他安心在家待着。”
孟林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好嘞，我一会儿就去。那文科长，养鸡场的事我就先按现在的节奏盯着，等您这边鸡苗买好了，咱们再碰。”
“行，你先回去吧，下午歇歇，养鸡场的材料明天再写也行。”
文静姝出了办公室。
她先去大办公室转了一圈，跟叶敏说了句“我上楼找李主任汇报点事”。
她又跟周晓棠交代了一句“有人找我就说我在三楼”，然后蹬蹬蹬上了三楼。
李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里那支钢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李主任，忙着呢？”
“不忙不忙，进来进来。”李主任抬起头，看见是她，冲她招了招手，“正好，我也正要找你。你先说，什么事？”
文静姝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孟林汇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三个大队的进度都不错，最多一周鸡舍就能完全建成，具备进鸡苗的条件。
李主任听完，嘴角往上翘了翘：“进度不错，比咱们之前预想的快。鸡苗的事你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渠道联系好了，随时可以调货。数量上，前进大队五百只，清水县胜利大队五百只，清南县那边条件差一些，先上三百只。”
李主任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没问题，你这边定下来数量就行，采购的手续我来协调。”
李主任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过了一刻。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匆忙：“行，那鸡苗的事你就按流程走，该填的单子填好，我这边给你签字。运输上的事你跟后勤那边打个招呼，用车的事让他们提前安排。”
“我跟商业局的贺局长约了上午碰面，就在市委那边，十点半。”
李主任站起来，把桌面上那份文件合上塞进公文包里，一边收拾一边说，“清玉县的事，我得跟贺局长当面通个气。昨天回来以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周秉义那个仓库里堆着货不往柜台上摆，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可光靠咱们供销社系统内部查，能查出来的东西有限，得让商业局那边从上面压一压，两边同时使劲才有效果。”
文静姝点了点头：“清玉县那个情况，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那个周主任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根系深得很，光靠咱们下去突击检查一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说嘛。”李主任把公文包的扣子扣好，拎在手里，冲文静姝扬了扬下巴，“你那边养鸡场的事盯紧点，鸡苗采购的流程走完了让方科长那边尽快打款，别拖。我这边跟贺局长碰完了，有结果再跟你说。”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文静姝站住了：“那李主任您先忙，我回去了。养鸡场的鸡苗采购，我今天下午就找方科长那边对接，争取明天把手续走完。”
李主任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听见她这话又回过头来：“行，你办事我放心。对了，你跟孟林说一声，让他跑养鸡场的时候多留意各大队的饲料储备情况。鸡苗到了以后，头一个月最要紧的就是饲料跟得上，别到时候鸡苗进来了，喂的东西没着落，那鸡就糟蹋了。”
“明白，我回头就交代他。”
李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蹬蹬蹬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