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叶敏往文静姝办公桌对面一站，咳嗽了一声，拿腔拿调地开口：“文科长，跟您汇报个事儿。”
文静姝瞅着叶敏那副憋笑憋得腮帮子直抖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嘴上偏要逗她：“叶姐，到底什么事？你这是捡着金元宝了还是怎么着？脸上那股子劲儿都压不住了。要跟我显摆？”
“哎呀！”敏终于绷不住了，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文科长，我的副科长公示，今天一早贴出来了！就在大院公示栏上，跟您上回正科公示贴的是同一个位置！”
文静姝“嚯”了一声：“真的？！什么时候贴的？我怎么没看见？我就说今天早上喜鹊怎么在窗台上叫了三声！叶姐，恭喜！不行，我得下去瞅瞅！”
“别别别——”叶敏一把拽住她胳膊，脸上的笑忽然收了收，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文科长，您先坐，我……我跟您说个事。”
文静姝一看她这表情，重新坐回去，目光落在叶敏脸上：“怎么了？公示都贴了，你倒跟做了亏心事似的。坐下说。”
叶敏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大截：“文科长，我跟您说实话，这次副科长的位置，我二姨……使了劲了。她不光找了市商业局的熟人打了招呼，还专门给咱们李主任打了电话，把我们家的情况说了一遍，意思就是请李主任在班子会上帮我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害臊又坦诚，像是一个把作弊小抄主动交到老师手里的学生，既盼着老师理解，又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见不得人。
“我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可我也确实没别的办法。宋副主任那边天天在班子会上推宋庆国，我要是不找我二姨出面，光靠我自己在业务科埋头干活，这个副科长八辈子也轮不到我头上。可现在我二姨一打电话，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踩着别人肩膀爬上来的，心里虚得很，连公示贴出来了都不敢高兴，生怕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是靠关系上来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闷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脑袋也往下低了低，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文静姝靠在椅背上，把叶敏这番话从头到尾听进耳朵里：“叶姐，你抬起头来，我跟你掰扯掰扯这个事。”
叶敏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那点忐忑。
“叶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个副科长，是靠关系要来的？”
叶敏嘟囔的说：“科里那么多人，我虽然觉得自己不差，可要说是凭自己本事上来的，那也不全是……我二姨那层关系，肯定是有用的，我又不瞎。”
“首先，你二姨打电话这件事，是我之前提醒你的，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认。我当时跟你讲什么来着？我说你自己有关系的话也努力一下，你家里人、亲戚、长辈，但凡能说得上话的，该打招呼打招呼，多一个帮你说话的人，就多一分把握。我当时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推荐了你？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叶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您说过。”
“我推荐你，是因为你合适，你业务熟，你脑子活，你在业务科干了两年多，日用工业品那一块你闭着眼都能管，你跟着我跑出口项目，服装厂、纺织厂、纸盒厂哪一趟不是你盯下来的？你问问李厂长，问问他那个小孙同志，你跟他们对账对货的时候，他们敢不敢糊弄你？”
叶敏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但没说话，继续听着。
“你业务熟、脑子活、跟人打交道有一套、在科里人缘也好，我推荐你当副科长，不是因为咱俩关系好，是因为我当了科长之后，我需要一个人来给我搭班子，这个人得能干活、得能顶事、得跟我合得来，科里除了你，还有谁？你告诉我，还有谁？”
“其次，说到李主任。我问你个事。当初我刚调到市供销社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
叶敏愣了一下，这个事她当然知道。
当初文静姝空降业务科副科长的事，在整个供销社系统里传得沸沸扬扬，多少人私底下嘀咕“一个县里来的小姑娘，凭什么直接空降副科”，那些闲话叶敏自己都听见过好几耳朵。
“你是从清平县调上来的，李主任亲自点的将。”叶敏小声说。
“对，李主任亲自点的将。那你想想，我那时候在清平县供销社才上了多长时间的班？不到两个月。一个干了不到两个月的新人，李主任凭什么把我调到市里来，还直接给了副科？”
叶敏张了张嘴，那句“因为你采购能力强”卡在嗓子眼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文静姝在说什么。
“你真以为李主任是那种光看关系不看能力的人？你想想，李主任那边要平衡各方关系，那也是李主任的考量，但李主任最后选了你，你觉得李主任会光看关系？
李主任要是只看关系不看能力，那当初我一个刚从县里调上来的新人，空降当业务科副科长的时候，宋庆国怎么没当上？
他大伯那时候不就在班子会上吗？
宋副主任在供销社干了多少年了，他侄子想当个副科长，按你说的‘只看关系’的逻辑，不是早就当上了吗？”
叶敏的嘴巴张了张，眼睛里那层云一样的东西一下子散了大半。
文静姝接着往下说：“李主任让你当副科长，首先是因为你能干活，其次是因为你二姨找了他，他顺水推舟卖了个面子给省商业局。
这两件事不矛盾。
你有能力，有关系，那就用，怎么了？
这系统里没背景没关系的人，熬十年都提不起来的有的是，你能有关系用，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
我当初提醒你早做打算，是让你别慢人一步。
你自己干活干出来了，关系也到位了，最后位置拿到了，这叫水到渠成。
你要是真没本事，光靠关系，李主任也不会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他得考虑业务科能不能转得动。”
“现在结果不是挺好吗？你上来了，我也有了个能搭班子的副手。我推你，就是因为我信你。所以你以后别再纠结这个事了，咱们把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
叶敏使劲点了点头：“文科长您放心，这个副科长我既然当上了，肯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人。”
“别光给我干。”文静姝摆了摆手，“给你自己干，给业务科干。我当初推荐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合适，我跟你搭班子能搭到一块儿去。你想想，要是宋庆国当了副科长，他那个人干活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到时候什么事都推给我，我累死不说，业务科的活也得耽误。现在你上了，咱们俩配合了这么长时间，你什么脾气我什么脾气，彼此心里都有数，接下来业务科的事，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遇到大事一起商量。”
叶敏被她说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她伸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行！文科长，那我就跟您继续搭下去，您放心，以后业务科的日常您少操点心，我给您兜着。”
文静姝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宋庆国那边，你也别太在意。他肯定心里不舒服，搁谁被卡了这么久也会憋屈，但他要是识相，他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你不用去安抚他，也不用刻意冷着他，该怎么处怎么处，工作上该派活派活，他要是好好干，你当副科长的该表扬表扬，他要是磨洋工，你该记录记录，不用跟他客气。你越自然，他越没戏唱，你越心虚，他越来劲。”
叶敏听完，使劲点了点头，那股子爽利劲儿又回来了：“文科长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处。宋庆国那个人，我跟他同事两三年了，他什么毛病我心里门清，只要您给我撑着腰，我肯定不怵他。”
“我给你撑腰，你放开手干。”文静姝冲她笑了笑。
“对了，公示贴出来是好事，这七天你给我稳住了，业务科不能出任何岔子。”
“得嘞！”
叶敏站起来，整个人跟充了电似的，步子都带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