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蹬着那辆凤凰女车拐进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两条腿蹬得发酸,从清玉县回来这一路颠簸,屁股早就被碎石路颠得没了知觉,膝盖也酸得发胀,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
自家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她爸文仲平个头高,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旁边是她妈林清君,再旁边是隔壁的张叔、张婶,还有前排的赵爷爷。
几个人正聊着什么,她爸一边说话一边往巷口方向瞟。
那眼神文静姝太熟悉了,她每次晚归,她爸都是这样,嘴上跟人聊着天,眼睛往巷口溜得比谁都快。
她骑车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爸一眼就看见了她,整个人跟安了弹簧似的,话说到一半就扔下了,两步蹿下台阶迎上来。
“回来了?”文仲平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松快劲儿,伸手就要去接她的车把,“累不累?饿坏了吧?”
文静姝单脚撑地停下车,冲她爸咧嘴一笑:“爸,您这眼神够好的,黑灯瞎火的还能一眼瞅见我。”
“你爸那眼睛,搁在公安局都是数一数二的,逮坏人用的,还能瞅不见他闺女?”林清君站在门口,嘴上嫌弃着,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下来了,冲她扬了扬下巴,“赶紧进来,饭给你热着呢。”
文静姝推着车往院里走,经过门口那几个邻居的时候,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张叔、张婶、赵爷爷,晚上好。”
张婶是个热心肠的胖婶子,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文静姝那个样子,嘴里“啧啧”了两声:“静姝啊,你这是又加班到这会儿?你看你这一头汗,吃了没?你妈给你留着饭呢吧?”
“还没吃呢,张婶,刚从下面县里回来。”
“哎哟,那赶紧进去吃,别饿坏了。”张婶摇着蒲扇,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心疼,“你说你这孩子,工作起来不要命,你妈得多心疼啊。”
文静姝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张婶,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串门?”
“嗨,我这不是吃了饭没事干嘛,过来跟你妈唠两句。”
老赵头在旁边插了一嘴:“静姝这孩子有出息,听说你现在是科长了?哎呀,真是了不得,二十岁的市供销社的科长。忙点好,忙点说明领导重视。”
文仲平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那脸上的表情比捡了钱还得意,嘴上还要装模作样地谦虚两句:“嗨,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就是给国家干活,踏踏实实的就行。”
林清君在旁边瞅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拆他台。
张婶子忽然压低了几分声音:“静姝啊,你最近要是在单位里看见什么好布料、好毛线,给婶子留个心。我家那个闺女下个月要相亲,我想给她织件新毛衣……”
“行,张婶,我帮您留意着。”文静姝应得干脆。
林清君这时候伸手推了推文仲平:“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累了一天,你们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静姝,进屋,妈给你热饭去。”
文仲平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侧身让开路:“对对对,先进屋,先进屋。我先陪闺女进去。”
张婶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们也该回去了。静姝啊,明天有空来婶子家坐坐,婶子给你烙糖饼吃!”
文静姝冲他们挥了挥手,推着车进了院子。
文仲平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文静姝进了堂屋,一股子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先去水池边洗了手,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白天的余温。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方桌前面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坏了吧?”林清君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锅铲,“先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妈,您跟我爸吃过了?”
“吃过了,你爸七点那会儿饿了,我们先吃了。”
林清君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人从灶房里走出来。
她手上端着一盘茄子炒肉,油亮亮的,肉片切得薄,茄子炒得软塌塌的,裹着一层酱色的汤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给你留的,热一下就能吃。”
文静姝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一声响。
她是真饿了。
下午在清玉县那个破门市部折腾了一通,后来又颠了两个钟头到清水县。
晚饭点早就过了,她在车上就感觉胃里空得发慌,但一直忍着没说。
现在一闻到饭菜香,那股饿劲儿就跟开了闸似的,挡都挡不住。
林清君手脚麻利地把茄子炒肉回锅热上,又盛了一碗大米粥,从摸出一个咸鸭蛋,往桌上一搁,前后不到五分钟。
“吃吧。”
文静姝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从喉咙滑进胃里。
然后她抄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茄子,就着粥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咸鸭蛋一磕两半,红心流油,她拿筷子尖挑了一块蛋黄送进嘴里,咸香绵密,配着清淡的米粥,简直是绝了。
她吃得急,嘴巴塞得满满的,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妈,您这茄子炒得真好吃。”
两口子就这么一左一右坐在桌边。
一个胳膊肘撑着桌沿,一个手里攥着蒲扇忘了摇,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女儿身上。
文静姝抬头看见爸妈那个眼神,心里又暖又有点好笑:“妈,爸,你们别光看着我吃啊,你们真吃过了?”
“吃过了吃过了。”文仲平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们,赶紧吃你的。”
林清君坐在桌边看着她,嘴上嫌弃着“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文仲平看着闺女吃饭,那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文仲平还是没忍住:“今天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去下面县里看看就回来吗?”
文静姝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清玉县的事,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现在什么都没定论,胡县长往那儿一站,周秉义就缩回去了,真要查下去,背后是什么人、牵扯多大,全是未知数。
她不能把没定论的事拿到饭桌上说。
“查出了点问题。”文静姝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具体情况还在了解,李主任那边会盯着。我这边现在就是配合着看,不好多说。”
林清君跟文仲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文仲平当公安局局长这些年,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心里门清,女儿说“不好多说”,那十有八九是查到问题了,而且问题不小。
文静姝喝了两口粥,看着文仲平,语气认真了几分:“爸,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你能不能安排人,去清玉县的黑市转转?”
文仲平端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清君摇蒲扇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清玉县的黑市?”文仲平重复了一遍,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查到了什么?”
文静姝摇了摇头,筷子夹了一筷子茄子:“不一定有问题,有备无患。我不确定,所以不好乱说。但查一下总归放心,没事最好,就当例行检查了。”
文仲平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边上慢慢摩挲着。
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清玉县的黑市,他其实有所耳闻,下面的人曾经提过一嘴,说那地方私底下有人倒腾工业品,手表、暖水瓶、自行车票,只要出得起价,都能弄到。
但这种事各地都有,不算太出格,公安上一般不去专门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女儿亲自提了,那就不一样了。
文仲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就安排人查一下清玉县的黑市。让下面的人盯着点,看看到底有没有人从供销社往外倒货。要是有,就顺着线往上摸;要是没有,就当例行检查,反正这种检查每年也要搞几回。”
“谢谢爸。”
“谢什么。”文仲平摆了摆手,“这种事本来就在我们职责范围内,你不说我也会安排人留意。供销社系统要是真有人倒买倒卖,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不能不管。”
文静姝冲她爸嘿嘿笑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扒粥。
林清君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才说了一句:“你爸办事你还不放心?他说安排,你就别操心了。赶紧吃完去洗个澡,早点睡。”
“知道了妈。”文静姝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粥扒完,又夹了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站起来就要收拾碗筷。
“放着。”林清君一把按住她的手,“让你爸刷。”
文静姝愣了一下,偏头看了她爸一眼。
文仲平已经站起来了,二话不说抄起碗筷就往灶房走,边走边嘟囔:“我刷就我刷,又不是头一回。”
文静姝看着她爸那个利索劲儿,忍不住笑了一声:“爸,您这觉悟,可以啊。”
“你妈发话了,我敢不刷?”文仲平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挤了挤眼,“赶紧洗澡去,别在这儿添乱。”
文静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她妈点了点头:“那我去了。”
“去吧。洗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