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推开李主任办公室门的时候，李主任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凉白开，搪瓷缸子底儿朝天。
听见门响，他放下缸子，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冲她招了招手：“进来进来，把门带上。”
文静姝看他那副架势，就知道是有正事儿要说。
“李主任，您这表情，”文静姝一屁股坐下来，“要么是捡着钱了，要么是又有活儿要派给我。我猜是后者。”
“嘿，你这丫头，属你眼睛毒。”李主任被她戳穿了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
文静姝仰着脸看他，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可李主任太了解她了，这丫头越是装得乖巧，心里那小算盘拨拉得越响。
“省供销社的王副主任，上回来检查的时候，不是提了一嘴让我们下去走访调研的事儿嘛。”
李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都快半个月了，天天这事儿那事儿的，愣是没抽出空来。你也知道，全社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一桩接一桩，脚不沾地，谁还顾得上走访调研？可王副主任那边，咱不能糊弄过去啊，人家当时亲口说的，该走的基层还是得走，该看的柜台还是得看，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现在你那两万条裙子也发走了，各县的物资也提完了，该腾出手来把这事办了。”
文静姝点了点头，这事儿她有印象。
王副主任那天来检查，嘴上说的是“顺带看看”，可明眼人都知道，省里领导说“顺带看看”的时候，那就是“我认真要看”的意思。
你要是不当回事，下次人家真认真起来，你可就不好交代了。
“刚好，你之前采购的那大批物资，各县都已经取回去了。货到了县里，是上了柜台还是堆在仓库里？是卖给了老百姓还是搁那儿落灰？老百姓反响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实际困难，光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不出来。得下去走，得亲眼看，得跟柜台上的售货员聊，跟买东西的老百姓聊，那才是真情况。”
他嘴角那点笑意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而且说实话，前阵子咱们风市供销社动静搞得这么大，省里表扬信也发了，王副主任也来检查过了，各县多多少少都跟着沾了光、分了货。到底下面的人是怎么干的、货是怎么卖的、有没有人把紧俏货截留了、有没有人拿了好处不干事，这些事，报表上看不出来，电话里也问不出来，就得下去亲自看。”
文静姝一听就明白了。
李主任这哪儿是单纯完成省里的调研任务，他这是要借着调研的名头，顺便把各县供销社的情况摸一摸底。
前阵子物资大批量往下调拨，各县都拿到了货，但到底怎么分配的、有没有猫腻、有没有人从中揩油，李主任心里未必完全有数。
借着省里调研的由头下去突击检查，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文静姝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午就去。不用搞什么提前通知，也不用兴师动众，就咱们几个人，随便选两个县，下去看看就回来。一是突击检查，二是省得下面的人知道了又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头巴脑，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文静姝心里“嚯”了一声，好家伙，这不就是现代那套“四不两直”的暗访嘛——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文静姝心里盘算了一下。
上午她刚把业务科那摊子事理清楚。
下午确实没什么非她不可的急事。
“我没问题。”她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下去看看也好，说实话，货发出去之后，我心里也一直悬着。东西是到了，可到底到了老百姓手里没有？柜台上的售货员态度怎么样？有没有人拿着票买不着东西？这些东西光听汇报，听不出毛病来。下去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李主任满意地“嗯”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带一个人一起去，我让我的司机小陈开车，就咱们四个人，一辆车，轻装简行。人多了一眼就被认出来了，反倒看不到真实情况。”
文静姝眨了眨眼：“四个人？我跟您，再加上叶敏和小陈师傅？”
“对，就咱们四个。下午一点准时出发，你一会儿就去安排，跟叶敏说一声，让她把手头的事放一放。业务科那边你交代一下，咱们下去一趟，快的话晚饭前就回来了。”
文静姝站起来，冲李主任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李主任，一点钟，楼下见。”
“去吧去吧。”李主任冲她摆了摆手，“对了，带上个工作证，万一下面的人不认识你，别闹出什么误会来。”
她出了李主任办公室，蹬蹬蹬下了楼。
走到业务科大办公室门口，她扫了一圈，叶敏正埋头在一堆单据里，手里那支钢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划着，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看就是在对什么账目。
周晓棠坐在旁边，正把一沓文件一张一张地码整齐，动作利索得很。
刘青青在角落里翻着台账，方学文在另一头写着什么。
宋庆国……文静姝的目光扫过宋庆国的工位，那家伙正低着头，手里的笔也在动，但文静姝注意到他面前那页纸半天没翻过去了。
“叶姐，你来一下。”文静姝冲叶敏招了招手。
叶敏抬起头，把手里的钢笔往笔筒里一插，二话没说就站起来了。
她跟文静姝处了这段时间，早就摸清了这位科长的脾气，文静姝叫她“来一下”的时候，要么是有急活儿，要么是有好事儿，反正不会是闲事儿。
刘青青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下去继续对账。
周晓棠连头都没抬，钢笔还在刷刷地走。
宋庆国倒是把目光从那张纸后面抬起来，追着叶敏的背影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又低下头去了。
两个人进了文静姝那间科长办公室，文静姝顺手把门带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叶敏坐下。
“叶姐，下午有要紧事没有？”
叶敏想了想：“倒也不是特别急，明后天弄完也行，怎么了文科长，您有事？”
文静姝没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下午跟我去下面县里走一趟，省里有个调研任务得落实，李主任带队，就咱们四个，一点钟出发。”
叶敏的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去哪个县？”
“还没定，路上再说。你把手头的事跟方哥交代一下，带上工作证和笔记本，一点钟楼下集合。”
“没问题！”
叶敏转身就走。
文静姝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你等等。”
文静姝叫住她。
叶敏回过头。
“这次下去是突击调研，不提前通知县里。到了地方直接看柜台、看仓库、看售货员的状态，看到什么算什么。你下去以后多留意柜台上的货品摆放、库存情况，还有售货员跟老百姓打交道时候的态度。这些细节你比我眼尖，记下来，回来整理一份东西给我。”
叶敏收了脸上那点嬉笑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那我带个本子，随时记。”
“嗯，去吧。一点钟楼下见，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