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吃着吃着，文仲平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沉了几分：“对了，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今天听到了点风声。”
文静姝和林清君同时抬起头来。
“董局长安排人去清平县了。”文仲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找人去查你姥姥舅舅那一大家子的事。”
林清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查我娘家的？他查我娘家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可置信，眉毛都拧了起来：“董局长，公安局副局长，跑去查一个农村老太太家？他这是要干什么？”
文静姝放下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叮”了一声：“爸，是不是上回我带着晓兰回来那趟，被人看见了？”
文仲平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肯定：“你说下去。”
“那天我骑车带着晓兰回家里，路上碰见了好几个人。晓兰胳膊上有伤，董局长家在咱们附近住，看到我带着一个农村来的姑娘回来，再一打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就能查到舅舅家那些事。”
林清君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董局长查我弟，是想拿咱们家亲戚的事做文章？”
文仲平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董局长这个人，业务上跟我比划不过去，破案率不如我，群众口碑不如我，上面领导面前他也说不上什么话，走正路他走不通，就走歪路了。”
“他想查你姥姥家那点事，估计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你妈这边翻出点什么名堂来，比如我们家的家风问题、亲属关系问题，再往上扯一扯，扯到什么‘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上面去，这种帽子扣下来，哪怕查无实据，公示期也能给我搅黄了。”
文静姝听明白了，脸色沉了下来：“他是冲我爸来的。业务上比不过，就想抓我爸的小辫子，拿我妈娘家的事做突破口。”
林清君的脸色在灯光下明显沉了几分，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那个表情文静姝太熟悉了，她妈这是在怪自己。
林清君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能撑住，骨子里却有一个死穴，就是娘家那摊子烂事，这些年她每个月寄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是尽本分，但从来不觉得那是个能给她长脸的地方。
现在好了，她娘家那些糟心事被人翻出来当刀使，捅的还是她丈夫的前程，她心里那股子自责就像开了闸的水，堵都堵不住。
林清君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自责，声音低了几分：“老文，是我拖累你了。我弟那个德行，我妈那个偏心，我——”
“林清君。”文仲平打断了她，语气跟他平时被老婆怼得嘿嘿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林清君的眼睛：“你嫁给我多少年了？”
林清君抬起头，没说话。
文仲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我当初追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你妈偏心你弟，你弟游手好闲，你每个月给你妈寄钱，这些事，我哪一样不知道？我要是嫌这些，我当初就不会娶你。”
林清君张了张嘴，被堵住了。
“你嫁给我二十年，家里家外哪一样不是你操心？我爹妈那边是你伺候的，三个孩子是你拉扯大的。我文仲平在外面办案子，回家有热饭热菜，出门有干净衣裳，这些是你给我的。你娘家那点事，算什么事？”
文仲平说到这里，语气缓了几分：“你弟那两口子什么德行，我心里有数。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更有数。你弟是你弟，你是你。他烂泥扶不上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每个月给你妈五块钱养老，那是你的孝心，也是你该尽的义务。谁要是拿这个做文章，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清君的眼眶微微泛了红，但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那点水汽漫出来。
她偏过头去：“我就是觉得……你这次竞争局长，本来就难，现在又因为我娘家的事——”
文仲平摆了摆手：“难不难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文静姝看气氛稍微松了一点，这才开口问了一句她最关心的事：“爸，那董局长那边到底查到什么了？他去清平县找谁查的？”
文仲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语气里带上得意：“你爸我在清平县干了多少年？哪个大队哪个公社没有几个老熟人？他董局长在风市呼风唤雨，到了清平县，那就是两眼一抹黑。他派去的人前脚进了公社，后脚就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连他们住的哪个招待所、吃的哪顿饭，我都一清二楚。”
文仲平继续说：“当天晚上就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说‘文局，有人来打听你小舅子的事了，是市里来的，没穿警服，但问话的路数不对，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文静姝听到这里，心里那个小人在鼓掌。
林清君听到这里，筷子终于重新动起来了，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碗里，语气里那股子发闷的劲儿散了不少：“这么说，他什么也没查到？”
“暂时没有查到什么。”
林清君语气里带着庆幸：“幸亏我前两天回去了一趟。”
文静姝看向她妈。
林清君解释说：“我周日回去那趟，跟你姥姥把话说得很清楚。养老钱从十块减到五块，交给大队长经手，大队长签字。你姥姥当时闹了一场，哭天抢地的，说什么‘养闺女白养了’‘不孝顺’。你舅舅也跳着脚骂，说‘姐你这是要断妈的活路’。”
“然后呢？”文静姝问。
“然后我没理他们。我把五块钱交给大队长，让他当面点清、当面记账、当面签了字。你姥姥在旁边哭，你舅舅在旁边骂，你爸警告你舅舅了，我站起来就走了。”
林清君眉头还是皱着：“那董局长那边，就这么算了？他查咱们家，咱们就这么忍着？”
文静姝也把目光转向她爸：“对啊爸，他明摆着冲你来的，这次查不出什么，下次呢？他要是继续往别的地方查，或者拿这件事在外面传闲话，对你影响也不好。”
文仲平脸上的表情里带上了一种文静姝很少见的东西，让人心里直发毛。
“算了？以前我是想着算了。我当副局长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半年。董局长在局里干了十几年，资历比我深，人脉比我广，上面也有人。这次王局长调走，局长位置空出来，我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能上就上，不能上也不强求，踏踏实实再干几年，机会总还会有。但今天这事不一样。”
他偏过头看了林清君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层之前没见过的决心：“他查到我老婆头上来了，查到我大舅子那些烂事上来了，想拿我老婆娘家的事来卡我。这个事，我不能忍。他不是业务上拼不过我吗？行，那他就别怪我在别的地方跟他拼一拼。我在清平县干了那么多年，他董局长在风市盘了十几年，谁手底下干净谁手底下不干净，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次他既然先动手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清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老文……”
“你甭说了。”文仲平冲她摆了摆手，“这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周日回去把话说明白了，大队长那边安排好了，你娘家那边的事就到此为止了。董局长就算把那些东西翻出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剩下的，是我的事。”
林清君在旁边听着：“董局长那个人，我平时在农业局跟街道那边的人聊天，听到过一些。他老婆在街道办挂个副主任的名头，一年到头不去几天，工资照拿，这事搁在别人身上早就被说闲话了，只是没人往上面捅。还有他那个儿子，在文化馆领了几年工资了，人倒是没见去上过几天班，成天在外面晃。这些事不算大，但要是有人递个话上去，市里领导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文仲平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也听说过。董局长这个人，自己面上看着还行，家里那摊子事经不起细看。他要是安安分分等上面安排，那就各凭本事，我输了我认。但他先动了歪心思，那就别怪我也使点手段。我这个人，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他既然踩到我头上了，那我就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文静姝在旁边想了想，忽然开口：“爸，你说董局长为什么这次这么急？他以前跟你竞争，虽然也较劲，但没这么下作吧？”
文仲平偏头看着她。
“爸，我那天在服装厂的时候，翟书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扬你的工作能力，说你‘原则性强、业务扎实、群众口碑好’，当时在场的少说有七八个人，有服装厂的、有纺织厂的、还有市里其他单位的。董局长肯定也听到风声了，他估计是觉得翟书记那番话就是在给你站台，怕你这次真的上去，所以才着急忙慌地找人查咱们家。”
文仲平听完这话，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是都对上了。翟书记那番话是在公开场合说的，又被人传出去了，董局长听到之后能不急吗？他怕的就是上面已经内定了我，所以想赶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把我的名声搞臭，哪怕搞不臭，只要查出来点东西往上递一递，上面为了稳妥起见，把任命缓一缓，他就有了运作的时间。”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这次，我就全力以赴了。哪怕我上不去，最少也不能让董局长上去。他这种人上去了，我以后在局里处处受掣肘，案子没法办，人没法管。而且他这种人，靠踩别人上位，上去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我在局里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三天两头给你穿小鞋，你和你二哥在外面工作，人家一听你爸在局里被局长挤兑，你们脸上有光？”
文静姝使劲点了点头：“爸，你放手去弄。家里这边有我呢，钱的事、东西的事，需要用钱找关系，你跟我说，我渠道多，弄点东西出来不难。再说了，翟书记那边不是还认可你吗？只要市里领导脑子清楚，就不会让董局长那种人上去。他这次自己走了歪路，那就别怪咱们也想办法治他。”
文仲平转头看向林清君：“你明天去农业局上班的时候，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清平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弟弟只要敢去赌，当天晚上就有人把他摁在桌子上，第二天就送进去。董局长想抓我的把柄，我先把我小舅子送进去，让他查去吧。”
林清君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文仲平碗里，语气轻快了几分：“行了，吃饭，菜都凉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不管你。但有一条，别把自己累着。你闺女天天忙成那样，你要是再累出个好歹来，这家谁撑？”
吃完晚饭，文静姝抢着去洗碗，林清君在堂屋里收拾桌子。
文静姝在水池边一边洗碗一边听着堂屋里她妈跟她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是“你明天记得把那个文件带回来”，偶尔是“我后天去晓兰那边看看，给她带点菜过去”，都是些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话，可文静姝听着听着，手上洗碗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爸刚才那番话虽然说得笃定，但董局长那边到底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她心里还是有点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