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差五分一点钟,文静姝拎着个挎包从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得能把人晒化。
叶敏已经站在供销社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手里攥着一个本。
“叶姐,你这也太利索了吧?”
叶敏嘿嘿笑了一声,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嗓门:“文科长,您猜怎么着?我中午压根就没睡觉,在办公室里把各县调拨的台账又翻了一遍。您看——”
她翻开那个本子,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列着一串数字:……
文静姝扫了一眼,心里“嚯”了一声,叶敏这丫头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真到干活的时候心比针尖还细。
“行啊叶姐,有备而来。”
“那可不。”叶敏把本子合上,塞进挎包里,脸上的表情从嬉笑收了收,换了一种认真的神色,“我寻思着,咱这次下去要是不带个底数,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还查个什么劲儿?”
李主任也下楼了,看了两人一眼,乐了:“哟,你们俩这身打扮,还真像下去赶集的。”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深灰色的确良短袖,一条藏蓝色的裤子,脚上蹬着那双从系统里取出来的黑色平底布鞋。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特意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这身挺利索的,干活方便。
今天是周四了。
周四。
搁在现代,周四就是“发疯文学”的大本营,朋友圈里全是“再上一天就周末了”“谁发明的调休”“今天不把工位坐穿算我输”之类的哀嚎。
谁能想到,穿越到1970年,周四是再上两天才周末。
不过话说回来,她今天穿深色衣服还真是穿对了。
心里暗自庆幸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犯懒穿那条浅色的裙子。
周四了,上班上到第四天,谁还有心思好好搭配,能穿利索就不错了,结果今天这身深色打扮正好适合装普通顾客。
深灰藏蓝这种颜色扔在人堆里不扎眼,正适合“装普通顾客”。
叶敏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裤子。
她平时爱俏,头发扎两根辫子总要用红皮筋,今天特意换成了黑色的。
两个人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六岁,活脱脱两个刚下工的厂矿女工。
“李主任,您这一说我才发现,您今天也没穿那身干部装啊。”
文静姝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今天没穿他平时那件白衬衫,换了一件灰不溜秋的旧汗衫,领口都洗出毛边了,下面是一条膝盖上打了块补丁的蓝裤子。
这身打扮往街上一站,跟来城里办事的老农民没什么区别。
“那可不。”李主任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下去暗访嘛,穿得太像干部,一进门人家就认出你来了,那还看个屁?就得穿得跟老百姓一样,才能看见真东西。”
“李主任!文科长!叶同志!上车!”小陈嗓门不小,隔着十来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坐副驾驶,车门“砰”地一关,车里那股子汽油味混着皮革味就扑了过来。
文静姝拉开后排车门,先让叶敏上去,自己跟着钻进去。
李主任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热吧?小陈,把窗户都摇下来,跑起来就有风了。”
小陈师傅应了一声,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几声,车身跟着抖了两下,然后稳稳当当地驶出了供销社大院,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公路。
“李主任,咱们去哪儿?”小陈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偏头问了一句。
李主任没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来看了文静姝一眼:“静姝同志,你说呢?下面那么多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文静姝靠在车座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上次省供销社王副主任来检查的时候,跟着的那几个年轻人去的是清平县和清古县。
清平县是她的老根据地,高长河主任坐镇,谢文贵科长管着业务,从上到下都是熟人。
去了大概率看到的是“准备好的一面”,查不出什么真东西来,说不定她一进清平县供销社的大门,高主任那边就已经接到消息了。
而且清平县一直不错的。
等她们到的时候,柜台上的货品摆得比阅兵还整齐,售货员的态度比迎接外宾还热情,那还暗访个什么劲儿?
清古县那边王副主任的人已经去过了,再去一趟意义不大。
“李主任,要不……去清水县和清玉县?”
她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商量。
“清玉县远一点,咱们先去清玉县,回来顺路拐到清水县看看。清水县供销社的刘主任我打过交道,上次养鸡场试点的时候碰过面,那个人表面看着热络,但底子到底怎么样,我心里没数。清玉县我没去过……”
李主任挑了挑眉,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清玉县?那地方是够远的,跑一趟得两个钟头吧?”
小陈师傅在前面接了一句:“得两个多钟头,路还不好走,过了青石桥那段全是碎石子路,颠得厉害。”
李主任摆了摆手:“远点好,远点好,太近了下面的人容易有防备。越远越没人想到我们会去,看到的才是真东西。行,那就先去清玉县,小陈,走北线。”
李主任从前面递问:“静姝同志,你猜猜除了远以外我为什么同意你选清玉县?”
“清玉县是咱风市人口最多的县,下面的公社也多,门市部也多,货品流通的量最大。要是清玉县没问题,那说明咱们市供销社的物资调拨确实做到位了;要是清玉县有问题,那也是最有代表性的。”
李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你这丫头,脑子确实好使。不过还有一点你没说到。”
“您说。”
“清玉县供销社的主任姓周,叫周秉义,五十多岁,干了快二十年了。这个人资历比我还老,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底下人该干嘛干嘛,阳奉阴违的本事一等一。前阵子调拨下去的那批防暑物资,清玉县报上来的数量不少,但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实际到柜台上的好像没那么多。”
文静姝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主任一眼。
李主任的表情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但眼睛里那点光,分明是在磨刀。
“报表是人填的,仓库是给人看的,只有柜台上卖给老百姓的东西,才是真东西。老百姓买不着,你报表上写得再好看,那也是假的。”
叶敏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李主任,那咱们到了清玉县,怎么个查法?总不能亮工作证吧?”
“亮什么工作证?”李主任摆了摆手,“你俩先下去,装成老百姓,直接进柜台看。我让小陈把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我过一会儿再进去。”
“记住了,你们就是普通顾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就装成来买东西的,想买什么问什么,看那些售货员什么态度。来个微服私访。”
叶敏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主任,您还知道微服私访呢?”
李主任瞪了她一眼:“小看人不是?我好歹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车厢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连在前面开车的小陈师傅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李主任笑完了,又正了正脸色:“不过静姝同志,你跟叶敏下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万一柜台上的售货员态度不好,你们记着就行,别当场跟人家吵起来。你是市供销社的科长,真要亮出身份来,下面的人吃不了兜着走,但那样一来咱们就看不到真实情况了。今天主要任务是摸底。”
文静姝点了点头:“您放心,我有数。叶姐,你一会儿配合我一下,咱们就当是两个想买东西又挑三拣四的普通顾客。”
文静姝跟叶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敏冲她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放心,我懂”。
李主任让小陈把车停在离门市部隔了一条街的巷口,从挡风玻璃里往外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冲文静姝和叶敏摆了摆手:“你们俩先下车,装成普通顾客进去看看。我跟小陈在车上等,十分钟以后再进去。”
文静姝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拉着叶敏往门市部方向走。
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是没事出来溜达的样子。
文静姝的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
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售货员。
有个中年妇女售货员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咔嚓咔嚓”地磕着,瓜子壳随手丢在柜台下面的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一个年轻姑娘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单纯懒得动。
还有个男的靠在墙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张报纸,报纸遮住了半张脸,偶尔翻一下页。
店里冷冷清清的,除了她们俩,一个顾客都没有。
文静姝和叶敏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事。
文静姝走到靠门口的副食柜台前面,低头去看玻璃柜里的东西。
柜台里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玻璃罐子,一个罐子里装着半罐白糖,另一个里面有一些红糖。
最里面那个罐子差不多是空的,只在瓶底上沾着薄薄一层碎茶叶末子。
旁边放着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纸包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冰冷的现实。
叶敏则走到日用百货的柜台前,弯着腰往玻璃下面看。
那个嗑瓜子的女售货员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进来,一个低头看副食,一个弯腰看百货,目光在她们朴素的穿着上扫了一圈,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嗑瓜子,瓜子壳“咔嚓咔嚓”地响,连句“同志你要买什么”都懒得问。
叶敏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手指点在玻璃柜面上,装模作样地东看西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个多少钱”“那个有没有货”
其实她压根就没打算买,就是想把柜台上的东西看个清楚。
叶敏偏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嘴角绷得紧紧的,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什么玩意儿?”
文静姝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再看看”。
文静姝和叶敏在柜台前面站了得有五六分钟,两个人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低头装作在看玻璃柜里的东西,实际上眼神一直在往货架和柜台后面瞟。
叶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文静姝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文科长,我上个月给清玉县调拨的暖水瓶是五百个,毛巾一千条,肥皂三千块。你看看这柜台上,暖水瓶一只都没有,毛巾就两条,肥皂一块。这正常吗?”
文静姝咬了咬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不正常,肯定有问题。”
这些东西就算卖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全部卖光,而且柜台上完全没有补货的迹象,连个空位都没填上。
清玉县的经济条件确实不如风市市区,但也不至于穷成这样,老百姓连白糖都买不起?那她们调拨的两千斤白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