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又往车间深处看了一眼,那边的工人们正埋头干活,手上的动作飞快,脸上虽然带着汗,但精气神都不错。
她收回目光,转头问李厂长:“职工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太累的?大夏天的,中暑就不好了。”
李厂长一听这话,表情认真了几分:“文科长你放心,这方面我盯得紧着呢。自从那批防暑物资到了以后,车间里绿豆汤和薄荷水几乎没断过,清凉油每个班组都有备着,哪个工人觉得头晕了、不舒服了,立刻换班休息,绝不硬撑。”
他指了指车间门口的搪瓷盆:“上午下午各换两轮,食堂那边每天多熬两大锅绿豆汤,晾凉了送过来。今年一个中暑的都没有,连头晕的都没几个。工人们私底下都说,今年夏天比往年好过多了,往年热得喘不过气还得硬扛,今年有绿豆汤有薄荷水有清凉油,待遇跟以前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文静姝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那就好。机器可以三班倒,但人不能连轴转,该休息就得休息。李厂长,你要是发现哪个工人状态不对,别硬撑着赶工期,该叫停就叫停。两万条裙子再急,也没有工人的身体重要。”
李厂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文科长你放心,这个道理我懂。我干了这么多年服装厂,最清楚工人要是倒下了,工期才是真的赶不上。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现在车间里配了专人盯着,哪个体质弱一点的就调去干轻省的活,年纪大的安排白班,年轻力壮的才排夜班。
上个礼拜有个小媳妇有点中暑的苗头,我立刻让她回去歇了两天,工资照发,回来以后给她调了个通风好的工位。
工人们现在积极性高得很,一个是待遇确实好,另一个,我跟你说实话,大家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都想看看咱们风市做的裙子出口到漂亮国。”
文静姝听到“工资照发”三个字的时候,看了李厂长一眼。
这个年头,临时工请假还能工资照发的,十个厂长里未必挑得出一个来。
李厂长这个人,嘴上说着“给国家创汇”,心里装的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工人。
“那就好。李厂长,您这边安排得周到,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咱们去看看手工刺绣那边吧,那也是重点。”
李厂长一听这话:“文科长,走,我带你去看看。那边可比这边安静多了,人也少,但活儿不比这边轻松。”
三个人跟着李厂长穿过车间,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李厂长抬手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文静姝先进。
门一推开,里面是一间大房间,光线比车间明亮不少,窗户开得大,通风也好。
文静姝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安静。
跟外面缝纫机哒哒哒响成一片的车间比起来,这间屋子简直像另一个世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房间被一排半人高的木屏风隔成了两半。
一边的人年纪轻一些,她们凑在一起,偶尔小声交流一两句针法,气氛轻松自然。
一边坐的人年纪大多偏大一些,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坐得也分散一些,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自己的活计,闷头绣着,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也只是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
李厂长凑到文静姝身边,压着声音说:“那边就是成分不太好的那几个。上次你说过后,厂里把她们单独分开了,一是免得有人来找茬的时候牵连到其他人,二是她们自己心里也踏实些,坐在一起不用提心吊胆。”
文静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种安排虽然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拧巴,但至少让那些成分不好的手艺人能安安心心坐在角落里绣花挣钱,不用一边绣一边提心吊胆地应付旁边人的白眼。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个大姐身旁,低头看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绣的一幅缠枝莲。
那大姐手里的针走得极稳,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饱满流畅,针脚从深色到浅色过渡得浑然天成,那细腻程度跟机绣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李厂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绣得最好的就是这几位老师傅,手艺是真的好。那边那几个——”
他往屋里面那排努了努嘴:“也特别好,以前就是正经绣工,针法比咱们本地这几位还细。我给你找几件看看?”
文静姝听懂了李厂长话里的意思:“行,那一会儿你帮我各挑几件绣得最好的成品出来,我看看效果。”
她沿着长桌慢慢走,低头看那些人手里的绣活。
针脚细密均匀,缠枝莲的纹路在布面上一点点铺展开来,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藤蔓都是手绣出来的,手绣的每一朵都带着绣娘自己的手感,这朵花瓣的弧度大一点,那朵花瓣的收尾翘一点,裙子摆在一起,每一朵莲花都有自己的脾气。
李厂长从旁边桌上拿起几件已经绣好的成品,凑到文静姝跟前压低声音说:“文科长,你看看这几件。绣得特别好的那几个。”
文静姝低头仔细看。
那几件缠枝莲手绣的精细程度确实跟旁边的不一样,藤蔓的走势更流畅,花瓣的层次更分明,跟真的一样。
针脚的密度也比别的高出一截,正面看几乎看不出针脚,翻到背面看,也没有多少跳线和结头。
她小声问:“那边几个老师傅,都是什么来路?”
李厂长也压着嗓子回答:“有一个是省工艺美术厂退休的绣工,正经科班出身,手艺没得说,就是家庭成分不好,这些年一直没人敢用。”
“还有一个是以前在戏班子里做行头的,绣凤冠霞帔的手艺,后来戏班子散了,她也没了着落。”
“另外几个也都是以前吃这碗饭的,成分都有点问题。要搁以前,这种人我哪敢招啊,说实话,她们绣出来的活儿,正经不错。”
“手工绣的就是不一样。”文静姝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叹服,“这种质感,机绣永远比不了。”
李厂长在旁边点了点头:“是啊,这几位老师傅的手艺,放在省里都是数得着的。可惜了前些年——”
他没往下说,但文静姝懂他的意思:“手艺在,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能用上就行。这批裙子只要出了国,卖到漂亮国去,那就是给国家创汇,谁绣的都是为国争光。有手艺能创汇,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厂长,这批手工绣的裙子,你打算用什么包装?”她忽然问了一句。
李厂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包装?就用塑料袋啊。咱们厂里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一袋一件,封口一烫,装进大箱子里就发走了。”
文静姝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在现代的时候,她在网上买到衣服,收到快递时,看见那些服装,每一件都装在硬纸盒里。
盒子上印着品牌logo,打开盒子的时候裙子叠得整整齐齐,中间还垫着一层薄薄的雪梨纸,那种打开包装的仪式感本身就是商品价值的一部分。
露丝那种漂亮国的太太,穿裙子出席宴会、参加聚会,买到手的第一瞬间就是打开包装的过程。塑料袋和硬纸盒,在她们眼里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她想了想:“李厂长,我不是说塑料袋不行。但你想想,这批手工绣的裙子,本身就是走高端路线的,一百条限量款,每一条都不一样。如果我们用塑料袋包装,拿到漂亮国市场上,跟那些批量货放在一起,就显不出档次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如果用硬纸盒呢?那种挺括的、有点厚度的纸盒,里面垫一层软纸,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盒子外面贴个标签或者盖个印章,上面写着‘中国手工刺绣·限量款’。你想想,戴维斯夫人收到这样一盒东西,打开的时候那种感觉,是不是比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条裙子更有分量?”
李厂长听着听着,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兴奋:“文科长,你这个思路我懂了!就跟咱们以前给领导特供的那种精品水果一样,普通水果用筐装,特供水果用纸箱装,里面还垫着稻草,打开一看就跟普通的不一样!”
“对,就是这个意思。”文静姝点了点头,“这100条裙子,本身成本就比批量款高,手工绣加上限量款的名头,卖价肯定要往上提。包装上多花一点钱,但能撑起来‘精品’的档次,值得。”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如果要做纸盒的话,是不是得联系纸盒厂?”
李厂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对,得找纸盒厂。咱们市里有纸盒厂,就在城东那片。但做这种精品包装盒,得先出设计图、定尺寸、选材质,不是今天说做明天就能拿到的。”
文静姝想了想,语气笃定:“那这样,包装盒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回去跟顾市长汇报一下,看看从项目资金里能不能拨一笔专款来做包装。你这边先安排人把手工绣的裙子一件一件检查好,包装的事等我消息。”
李厂长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行行行!文科长你说了算!你那边什么时候定下来,我这边什么时候配合!”
文静姝又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那边那几个女同志还在安安静静地绣花,没有一个人抬头。
她收回目光,冲李厂长点了点头:“行了,那咱们先出去吧,别打扰她们干活了。”
李厂长会意,轻手轻脚地带着她们退出了那间安静的屋子,关上门的时候动作放得极慢,生怕门轴的声音吵到里面的人。
出了门,重新回到车间主区,机器的轰鸣声又灌进耳朵里。
文静姝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转头冲李厂长笑了一下:“李厂长,你们效率真好。我估摸着照这个进度,再过几天就真的可以完工了。”
李厂长被她这一夸,腰板又挺直了几分:“文科长你放心,我老李在服装厂干了这么多年,答应你的事肯定办到。8月3号之前,两万条裙子全部完工,一条不少。而且我们已经安排人一件一件地检查了,从裁剪到缝制到绣花到熨烫,每一个环节都要过质检关。有一点毛病的,立刻返工,绝对不糊弄。”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文科长,这批裙子是咱们风市出口的招牌,我老李要是把招牌砸了,以后还怎么在风市混?你放心,活儿交到我手上,我肯定给你做好。”
文静姝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对李厂长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截。
这个人干活踏实,交代的事从来不推,遇到问题也不瞒着,能解决的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报上来,跟这种人合作最省心。
几个人从车间出来,沿着厂区的路往大门方向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地面发烫。
李厂长一边走一边跟文静姝聊天,语气比刚才在车间里轻松了不少。
“文科长,上次您让供销社给我们留的那批李子和苹果,我拉回来以后,全当福利发下去了。我跟您说,工人们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那李子甜得,有的女工舍不得吃,揣兜里带回家给孩子,我看见了心里头酸得慌,后来我又让后勤多留了一些,专门给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多分点。”
文静姝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那挺好的。”
“可不是嘛!”李厂长越说越来劲,“你不知道,那几天食堂吃饭的时候,工人们都在议论这个事。有人说‘文科长真是想着咱们’,有人说‘供销社的同志没白跟咱们打交道’,还有人说‘这批裙子干得值,干活的时候想到这些水果,手上都有劲了’。”
他转过头看着文静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激:“文科长,我说实话,我在服装厂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来对接的干部,但像你这样,真不多。大多数人来对接就是催活儿,催完了就走,谁管你工人吃得好不好、热不热、有没有水果吃?”
文静姝赶紧摆了摆手:“李厂长,您别这么说。我也是供销社的,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你们厂里工人们加班加点的干,我要是连点水果都想不起来,那也太不像话了。”
叶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李厂长,你是不知道,我们文科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出口项目的事、业务科的日常、防暑物资的调拨,天天从早转到晚,但她还是惦记着你们厂里的工人。上回那个水果是她专门交代我优先给你们送过来的,说服装厂的工人最辛苦。”
李厂长听了这话,看着文静姝的眼神又变了几分,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又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对了文科长,我前几天去省城开会,那边的同行问我‘你们风市供销社怎么最近什么都有’,我跟他们说‘我们风市供销社有个能人,文科长,什么物资都能搞到’,他们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文静姝被他这话逗笑了:“李厂长,您这是替我吹牛呢。”
“我吹什么牛?我说的是实话!”李厂长理直气壮,“你不知道,省城那边的门市部,好多东西都缺货。白糖要票,暖水瓶要票,花露水更别提了,有时候排半天队都买不着。咱们风市呢?只要有票,几乎都能买到,品类比省城还齐全。我上次去省城开会,省城的同行还让我帮他们捎暖水瓶呢!”
叶敏在旁边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接了话:“李厂长说得一点不假。我二姨在省商业局上班,有时候还得让我在风市供销社给她捎东西呢。上回让我寄了两条民光床单过去,我二姨夫说省城的百货大楼都没货,风市这边居然随便买,还把我二姨稀罕得不行。”
文静姝被她这话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就是个搞采购的,有货就进、没货就找,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神。李厂长,你还是多盯着车间那边,该干的活儿干好,比夸我强。”
李厂长嘿嘿笑着点头:“你放心,车间那边我盯着呢,一天都没松懈。对了文科长,以后我们厂里要是缺什么物资,还是直接找你?”
“直接找叶敏就行,她负责对接这块。”
文静姝转头看了叶敏一眼,叶敏立刻冲李厂长点了点头。
文静姝说:“还是那句话,只要有需要,你跟我说一声,我只要有能力,肯定给你解决。”
李厂长把这句话听了进去,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