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食堂的饭菜还热着。
文静姝到的时候,打饭窗口前排了三四个人,不算多。
她探头往窗口里看了一眼,大师傅正端着个大铁勺站在菜盆子后面,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一脑门子汗。
“文科长来了?”大师傅看见她,嗓门亮得很,“今天有红烧肉炖土豆,给你多打一勺!”
“别别别,您按标准来。”文静姝赶紧摆手。
“什么标准不标准的,你天天跑外头,吃不好哪有力气干活?”大师傅已经一勺子下去了,又添了半勺,饭盒里堆得冒尖。
文静姝笑着道了谢,又打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清炒小白菜,主食要了五个馒头。
她最近饭量见长,可能是一天到晚跑得多了,吃多少都跟没吃似的。
进了院子,文静姝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
她妈今天炒的是韭菜炒鸡蛋,灶上坐着一锅绿豆汤,晾得温温的。
“妈,我回来了!”文静姝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冲着灶房喊了一嗓子。
林清君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回来了?正好,我刚把菜盛出来,你洗把手就吃饭。”
林晓兰跟在她姑姑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拌好的黄瓜,看见文静姝,叫了句“姐”。
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面,文静姝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香味一下子飘满了堂屋。
“妈,您尝尝这个,食堂大师傅今天红烧肉炖得特别好。”文静姝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林清君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林晓兰。
林晓兰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红烧肉,小声说:“姐,你吃吧,我吃菜就行……”
“你吃你的,我打得多,吃不完。”文静姝不由分说地把肉按进她碗里的米饭上,“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多吃点肉补补。”
吃完午饭,林晓兰把碗筷一收,林清君把文静姝往楼上赶:“你上去睡一觉,脸色都不好了。下午还要去汇报工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像什么话?”
“妈,我不困——”
“不困也去躺着。睡不着就闭着眼歇着,别在那儿坐着发呆。”
文静姝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爬上床,本想眯一会儿,结果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屋里静悄悄的,她妈上班去了,林晓兰在做衣服。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拎起挎包出门。
太阳正毒,她眯着眼蹬上自行车,一路往市委大院骑去。
跟上次一样登记、填表、贴纸条,然后推着车进了院子。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文静姝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翊宸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
顾翊宸看见是她,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来了?”他把钢笔帽拧上,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坐。”
文静姝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顺手把挎包搁在膝盖上。
顾翊宸问了一句:“是不是服装厂那边有什么问题?”
“不是不是。”文静姝赶紧摆手,“上午去了一趟服装厂,看了看进度,挺好的,我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
顾翊宸点了点头:“那边情况怎么样?”
“比预想的快。李厂长那边三班倒已经全面铺开了,裁剪和缝制也都是满负荷。防暑物资和食堂那边也跟上了,工人们状态不错,没听说有中暑的。李厂长盯得紧,工人们干劲也足。我看了一圈,没什么毛病。”
文静姝三言两语把上午看到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条理清楚,没有废话。
顾翊宸听完,点了点头:“我最近太忙了,一直想抽时间去服装厂看看,但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实在腾不出空。你替我多跑两趟,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顾大哥您放心,我盯着呢。”文静姝顺口就叫了“顾大哥”。
没外人的时候,他让她这么叫,叫了几回也就顺嘴了。
顾翊宸听见这个称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那你今天过来,是还有别的事?”
“还真有一件。”文静姝往前探了探身子,“顾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手工刺绣那批裙子的包装。”
“包装?”顾翊宸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细说。”
“手工绣的那一百条裙子,跟批量货不一样,是走精品路线的。我今天在服装厂看了,那些绣娘手艺确实好,绣出来的花纹跟机绣完全是两个档次。我就想着,如果包装还用塑料袋,那就太可惜了,把好东西给糟蹋了。”
“我想用硬纸盒做包装。那种挺括的、有点厚度的纸盒,里面垫一层软纸,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盒子外面贴个标签或者盖个印章,写着‘中国手工刺绣·限量款’。这样打开的时候有仪式感,拿到漂亮国市场上,也能撑起来‘精品’的档次。”
顾翊宸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批量货和精品本身走的就是两条路线,包装上区分开,市场定位才清晰。消费者打开包装的第一眼,就是产品价值的一部分。硬纸盒和塑料袋,在漂亮国太太们眼里完全是两个东西。”
文静姝心里一喜:“那顾大哥,能不能帮忙协调?”
文静姝心里一喜,赶紧趁热打铁:“那就得联系纸盒厂。但我对纸盒厂不熟,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所以想请您帮忙协调一下。”
“我来协调。”顾翊宸几乎没有犹豫,“市里有纸盒厂,就在城东那片,我跟他们厂长打过几回交道。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你明天直接过去找他们对接就行。需要什么尺寸、什么材质、什么印刷,你跟他们的师傅当面聊。手续上的事,我会让人对接好,你不用操心。”
“那太好了。”文静姝松了口气,“说实话,这批手工绣的裙子我寄予厚望,要是因为包装拉了档次,那就太可惜了。”
文静姝又汇报了几句服装厂那边的情况,包括李厂长说8月3号之前能完工、质检流程怎么安排的、手工绣那100条大概什么时候能全部绣完。
顾翊宸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是问到点子上的。
文静姝说完正事,目光扫过顾翊宸办公桌上那摞文件,好家伙,摞得跟小山似的,旁边还有几份摊开的材料,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心里估摸着他最近是真忙,自己这点事说完了就不该多打扰,于是站起来拎起挎包:“那行,顾大哥,没别的事了,您忙您的,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过身,身后传来顾翊宸的声音:“等一下。”
顾翊宸也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个木柜子前面,拉开柜门。
文静姝站在原地,有点纳闷地看着他。
顾翊宸弯腰从里面搬出一个大包裹,用旧报纸和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看着就沉甸甸的。
他把包裹放在茶几上,然后又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小袋子。
文静姝站在原地,有点懵:“这是……”
“刚好你来了。”
顾翊宸把那个大包裹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爷爷托人给我捎了点东西过来。你老师陈教授一家知道以后,特意麻烦我爷爷的捎带人给你也带了一份。今天正好你来了,就一块儿带回去吧。”
文静姝低头看着那个包裹,嘴巴微微张了张:“我老师给我带的?这么多?”
陈玉珍的脾气她太了解了,肯定是刚到首都就开始操心她这个学生,怕她在风市吃不好用不好,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来。
“嗯,陈教授说里面是一些北京的特产,还有几本书,是给你留的。”
顾翊宸说着,又把那个小袋子拿起来,递到她面前:“这个是我爷爷给你准备的。”
文静姝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翊宸,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子,有点不敢接:“顾大哥,您爷爷给我准备的?这……这我怎么能收?我跟顾爷爷才见过几面啊……”
老人家就算对她印象好,也没道理单独给她准备东西啊。
顾翊宸看着她那副又意外又不敢收的表情:“我爷爷说了,上次在前进大队见你,觉得你这孩子有胆识、有分寸,他挺高兴的。正好这次有人来风市,他就顺便让人捎了一份,说是给你补个见面礼。”
文静姝还是觉得不妥,推了推那个布袋子:“顾大哥,这我真不能收。顾爷爷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您留着吧,或者您回头给顾爷爷带回去,就说我谢谢他老人家惦记。”
“你拿着。我爷爷的脾气我了解,他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来。你要是不收,他下次见了我得念叨半年。再说了,我爷爷说给你补见面礼,你要是不收,他老人家心里反而过意不去。”
他把布袋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收着,下次有机会见到我爷爷,你当面谢他一声,他就高兴了。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还回去就好了。”
文静姝最后还是把那个布袋子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那个分量让她心里又“咚”了一下,顾爷爷准备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随便的物件。
“那……那我先收着。”文静姝把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里,抬起头冲顾翊宸笑了一下,“顾大哥,您替我谢谢顾爷爷。”
“你自己谢去,我不管传话。”顾翊宸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文静姝被他这话堵得“嗐”了一声,然后弯腰去抱那个大包裹。
包裹不小,抱在怀里沉沉的,她估摸着至少得有十来斤。
她心里又暖又无奈,老师这是给她寄了多少东西啊,她都上班挣钱了,老师还跟当年在学校似的,总怕她饿着冻着。
“那……顾大哥,您替我谢谢顾爷爷。”她把袋子和那个大包裹一起抱在怀里,包裹太大,差点没抱稳,“这东西也太多了,我怎么拿回去啊……”
顾翊宸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帮你搬到楼下,你骑车来的?”
“嗯,自行车。”
“那就绑后座上。”
他说着已经弯腰把那个大包裹重新抱起来了,文静姝赶紧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到了楼下,顾翊宸帮她把包裹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动作利索,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拽了拽确认不会掉,才直起身子。
文静姝扶着车把,冲他点了点头:“顾大哥,那谢谢您了,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顾翊宸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跨上自行车。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无论什么事情。”
文静姝回头看了他一眼,顾翊宸就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多想,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知道了,谢谢顾市长!您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