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她妈林清君正站在灶台前面翻葱油饼,而林晓兰就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择韭菜。
旁边她妈一边翻饼一边跟她说着话,林晓兰偶尔点点头,偶尔小声应一句,整个人松弛下来不少。
文静姝心里佩服是真的佩服,这表妹要是搁现代,那绝对是早八人里最卷的那个,不管到哪儿,第一件事就是找活儿干,还不带抱怨的。
但同时吧,她那点不好意思也是真的,人家十六岁的小姑娘天不亮就起来帮忙做早饭了,她睡到七点多才被香味拱醒,下楼的时候头发还跟鸟窝似的,怎么想都有点儿臊得慌。
不过她这人有一点好,臊归臊,嘴上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哟,晓兰,你这手上功夫够快的啊。”她趿拉着拖鞋往灶房门口挪,“我这刚下楼,你都择完一盆了,我这当姐的以后还怎么摆架子?”
林晓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那个笑比昨天自然了不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实实在在,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憨劲儿。
“姐,你醒了?大姑说你这两天累,让我别上楼叫你,说让你多睡会儿。”
文静姝嘿嘿笑着退出了灶房,去洗漱。
等她收拾利索回到堂屋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葱油饼、一碟咸菜丝、一碗炒鸡蛋,还有一锅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姐,吃饭。”
“来了来了。”文静姝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吃完早饭,文静姝上楼拿东西。
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两块人造棉布料,又从仓库里取出茶歇裙,叠好放在布料上面。
想了想,又从系统仓库里摸出几张草稿纸,坐在桌前拿钢笔刷刷刷写了一页纸。
“晓兰,布料和裙子都放在我屋里桌上了。具体要求写在纸上,你看看,有不清楚的随时来问我。不着急,你慢慢做,当练手也行。”
她拿着东西下楼,林晓兰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姐,我正要上去找你……”
“不用上来了,我都拿下来了。”文静姝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掀开布料一角给林晓兰看,“这两块料子,你摸摸手感。”
林晓兰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伸手在布料上轻轻摸了一下。
“姐,这是人造棉吧?”林晓兰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摸起来比棉布滑,比丝绸又软,夏天穿最凉快。”
“你认识?”
“以前跟师傅做衣服的时候用过。师傅说人造棉是稀罕料子,能拿到一块做衣裳的都是有门路的。我做过一件,给公社一个干部家的闺女做的,她穿着去县城照相馆拍照片,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又给我捎了两个鸡蛋。”
文静姝听着她说话的语气,今天明显比昨天健谈了不少,说起做衣服的事,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那个昨天刚进门时缩在椅子上、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林晓兰,和眼前这个摸着布料眼睛发亮的姑娘,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文静姝看了看手表,快到上班的点了。
她把那页写满要求的纸递给林晓兰:“具体的要求都写在上面了,裙长、腰围什么的,你回头慢慢看。不着急,你慢慢做,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算。在家做累了就歇着,别一天到晚窝在屋里做,眼睛受不了。我妈中午应该回来吃饭,你跟她一块儿吃就行。”
“姐你放心吧,我知道。”
林清君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赶紧走吧,别磨蹭了,上班迟到了我可不管。”
“得嘞得嘞,走了走了!”文静姝抓起挎包往门口跑。
林晓兰抱着布料,站在堂屋门口,嘴角弯弯地冲她挥了挥手。
到了供销社大院,推开业务科大办公室的门,屋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叶敏在靠窗的位置上埋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文科长早!今天来得够早的!”
“不早了,再晚你们该把活干完了。”文静姝一边往自己那间小隔间走,一边扫了一圈办公室。
文静姝走到自己那间小隔间,她又翻了翻其他几份文件,业务科今天没什么急事,确认今天没有必须坐镇的事。
她走到大办公室门口,冲叶敏和周晓棠招了招手:“叶姐、晓棠,走,跟我去趟服装厂。”
叶敏“嗖”地站起来:“得嘞!晓棠,走!”
周晓棠快步跟上来。
三个人出了供销社大门,骑上自行车往服装厂方向蹬。
叶敏一边蹬车一边用手扇风:“文科长,今天这天儿也太热了,才早上八点多就跟下火似的。”
“蹬快点,到了服装厂车间里更热。”
叶敏哀嚎一声,脚下还是加了劲儿。
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不到二十分钟就骑到了服装厂门口。
到服装厂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那个年轻保卫科同志远远就认出了文静姝,赶紧站起来迎了两步:“文科长!您来了!”
“同志,今天车间里怎么样?忙不忙?”
“忙得很!李厂长一早就进去了,这会儿估计在里头盯着呢。您直接进去就行,我这就去叫他!”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进去。”
三个人熟门熟路地拐进车间,“哒哒哒”的热浪扑面而来。
文静姝不紧不慢地沿着过道往里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工人手里的活儿,偶尔跟旁边路过的师傅点个头。
叶敏和周晓棠跟在她身后,一个抱着本子记,一个东张西望地看热闹。
车间里几个正在换料的工人认出了文静姝,一个年轻女工赶紧站起来,手上的布片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车间另一头喊了一嗓子:“李厂长!文科长来了!”
车间里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文静姝冲大家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往车间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等着李厂长。
李厂长没多会儿就过来了,从车间另一头小跑着过来的,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一看见文静姝,脸上的表情就跟点了灯似的,笑得褶子都堆到耳朵根了。
“文科长!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迎你!”
“李厂长,我来看看进度,又不是来检查工作,迎什么迎。”文静姝笑着摆了摆手,“怎么样?都做着呢?”
“做着呢做着呢!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已经完成一半了!”
今天车间里的温度比上次来的时候还高,几台大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但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缝纫机的“哒哒哒”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裁剪区那边裁布机嗡嗡响着,电绣区的机器更是从头到尾没停过。
工人们一个个埋头盯着手里的活,头都不怎么抬。
文静姝注意到车间门口那条长桌上,三个大搪瓷盆,一盆绿豆汤、一盆薄荷水、一盆凉白开,旁边摞着的搪瓷缸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倍不止。
清凉油的小筐也换成了大筐,旁边还多了一筐仁丹。
李厂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嘿嘿一笑:“顾市长批的那笔专项资金到位以后,我把绿豆汤和薄荷水都加了量,工人三班倒,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喝,保证不断。”
“伙食呢?”
“食堂加了菜,现在每天中午都有荤有素,隔一天还能吃顿海鲜,虾皮炒鸡蛋、墨鱼干炖汤,变着花样来。工人们都说今年夏天比往年好过多了,搁以前三班倒的时候,食堂就是白菜炖粉条,顶多加两片肥肉,谁给你吃什么海鲜啊?”
李厂长大手一挥,转身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一边走一边介绍。
“裁剪车间三班倒连轴转,布料一批一批地往外送;缝制车间两班倒,流水线作业,一件裙子从裁片到成衣,总共过十六道工序,每一道都有专人盯着;电绣那边机器全开,除了日常维护几乎没停过。现在完成的有一万多条,剩下的也在流水线上跑着呢。”
他把文静姝领到车间里侧的一片成品区,那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一摞的成品裙子,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
文静姝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件米白色的常规款,抖开来看了看。
裙身平顺,腰间的缝线笔直,裙摆的弧度自然流畅,浅蓝色的缠枝莲暗纹在裙摆边缘若隐若现,针脚细密均匀,没有一点跳线或者歪斜的痕迹。
“熨过了?”她问。
“熨过了。每一件成品入库之前都要过一遍熨烫,保证没有褶皱。”李厂长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你再看这边。”
他领着文静姝往旁边走了几步,那里单独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十几件彩色款。
文静姝一眼扫过去,那几件裙子摆在桌上,像是一排被打翻的调色盘。
文静姝伸手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指尖从那些绣花上轻轻滑过。
机绣的密度和均匀度都没得挑,图案也没有因为批量生产而走样,每一件的花纹位置都卡得精准,跟图纸上标注的分毫不差。
叶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嚯”了一声:“文科长,这几件比咱们上次在会议室看的样衣还好看!”
周晓棠已经掏出本子开始记了。
李厂长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期待:“文科长,你觉得怎么样?”
文静姝把最后一件裙子放回桌上:“彩色款做得比我预想的还好。刺绣配色和布料的搭配效果很不错,这几条要是送到漂亮国那边,那些太太们肯定得抢。”
李厂长听到“抢”这个字,整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两只手搓得都快起火了:“那感情好!那感情好!我就怕做出来效果不行,您不满意,现在您说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李厂长,实话实说,这些裙子做工、版型、绣花,都没得挑。”
“那可不!我可是天天在车间盯着呢,哪个环节出问题我第一个知道。工人也争气,这批活儿干得特别认真,谁也不想在自己那道工序上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