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拐进省城大学家属区的时候,文静姝的心就开始往下沉。
这片家属区她太熟了。
以前来陈教授家蹭饭,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总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摔得啪啪响,输了的人骂骂咧咧,赢了的人笑得能看嘴里的大牙。
今天巷子口空荡荡的。
老槐树还在,牵牛花的枯藤还趴在墙上,但下棋的老头一个都没有,棋盘也不见了。
文建军把卡车停在巷子口,熄了火。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他侧过头看了文静姝一眼,没说话。
文静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拿着那包用油纸裹着的包子和那兜子东西,抱在怀里。
陈教授家在巷子最里头,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洋楼。
院门虚掩着。
文静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陈教授是那种出门必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人,连门闩都要来回拉三下确认锁没锁好。
文静姝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月季花圃被刨了个底朝天。
那些陈教授伺候了十几年的月季全被连根挖出来扔在一边。
花圃里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翻出来的泥土堆得到处都是,踩得乱七八糟,像被一群野猪拱过。
文静姝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兜东西,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热意硬生生逼回去,然后迈开步子,穿过满院的狼藉,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门大敞着。
文静姝快步走进去。
堂屋里更乱。
书从书架上被扯下来,扔了一地,有的被撕掉了封面,有的被踩上了鞋印。
墙上的字画被扯下来一半,另一半还挂在钉子上,歪歪斜斜。
茶杯碎在方桌底下,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谁?!”
一个苍老的、带着惊惧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文静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记忆里陈教授的声音是慢的、稳的。
批改论文的时候,她的声音是严厉的,但不凶,带着耐心。
但都不是这种被惊吓过度的、紧绷到快要断掉的声音。
“老师,是我。静姝。”
陈玉珍从里屋走出来。
文静姝差点没认出来。
才多久没见,她瘦了太多。
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原来合身的灰布褂子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管里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头发白了大半,原来只是鬓角有几根银丝,现在像落了一层霜,从发根白到发梢。
文静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哗”一下,像水龙头被人拧开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你来干什么?”陈玉珍手推着文静姝的肩膀,把她往门外推。
“走,赶紧走。”
“老师——”
“我不是你老师。”陈玉珍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跟她划清界限,手抬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手指在发抖,“你认错人了。快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玉珍往后退了一步。
“老师,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您写了信,寄了东西,您一个字都没回。”文静姝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又淌下来了。
“我心里不踏实,天天晚上睡不着。您知道我多担心吗?您倒好,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还要跟我断绝关系”
陈玉珍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别哭。”
“我就哭。”是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右手还抱着那兜东西,左手不能动,整个人站在那儿。
“您不告诉我,我就站在这儿哭,哭到您告诉我为止。”
陈玉珍看着她,看着她这个平时安安静静、说话都不大声的学生,站在她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眼眶也红了。
但她还是硬着声音说:“你赶紧走。你刚分配工作,不能跟我们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文静姝打断她,“您是什么样的人?您是教了我好几年、给我改论文改到半夜、偷偷给我塞钱的老师。您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
陈教授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下来。
厨房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师公秦延年,省城大学的校长。
原本挺直的腰板微微佝偻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他站在那里,还是有一种读书人的体面,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静姝来了。”他的声音比陈玉珍平静。
“师公。”文静姝叫了一声,用手背又擦了一把眼泪。
秦延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脸。”
文静姝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师公,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把手帕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秦延年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他说,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近一段时间,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翻东西,砸东西,说要找。昨天来了一拨,今天早上又来了一拨。院子里的地都被翻了一遍,说我们把东西埋在地下了。”
“埋什么?”文静姝问。
“埋什么?”秦延年忽然笑了一声,“我也想知道我们埋了什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形势越来越紧了。”秦延年说,声音很平静,“学校老师走了一大半。留下来的,要么是还没轮到的,要么是等着被下放的。”
“我们,”他看了看陈玉珍,“大概也快了。”
“秦校长,您当年是周先生专门接回来的,陈老师也是……”
“那是当年。”秦延年打断她,意思很明确。
秦延年是省城大学的校长,陈玉珍是经济系最有名的教授。
两个人都是当年国家专门从国外接回来的学者,论学术地位、论社会影响,在整个禾省都是数得着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