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文静姝抬起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脸型偏长,眼睛和秦延年很像,安静、沉稳,但此刻多了一丝愁容。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皮肤白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
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绷着的。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三岁多的样子,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小褂子,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一小截莲藕似的手腕。
脸圆圆的,皮肤白得跟他妈妈一样,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
但那双眼睛让文静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个三岁孩子的眼睛里,应该有光,有好奇,有那种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问一问的天真。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
那双眼睛是空的。
文静姝认出来了。
秦景行,陈教授和师公的独子。
方婉宁,嫂子。
那个孩子叫秦云舟,小名叫舟舟。
记忆里,过年的时候在陈教授家见过这一家三口。
那时候秦景行穿着一件笔挺的中山装,方婉宁扎着一条红围巾,小云舟满屋子跑,追着一只花皮球咯咯笑。
秦景行在首都的外交部工作,方婉宁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国画老师。
一家三口在首都过得很好,逢年过节回省城看看老人。
秦景行看见文静姝的那一刻,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她。
这位师兄每次见面都会笑着叫她“小师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或者一块巧克力塞给她,说“外交部发的,我不爱吃甜的”。
师兄,嫂子。文静姝叫了一声。
秦景行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客气的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婉宁也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文静姝走到方婉宁面前,弯下腰,看着秦云舟。
舟舟,还记不记得姑姑?
秦云舟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某个虚无的地方收回来,落在文静姝脸上。
停了一下。
然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点光。
姑......姑......
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
叫完这一声,他又把脸埋进方婉宁的颈窝里,不说话了。
但方婉宁的眼眶红了。
他还记得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上次你走了以后,他念叨了好几天,说姑姑给的糖好吃。后来......后来就不念叨了。他已经......他已经快一个月不怎么开口了。
秦云舟还蜷在她怀里,大概是感觉到了妈妈的眼泪,慢慢抬起头,伸出小手,去擦方婉宁的脸。
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文静姝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拧了一下。
文静姝抬起头,看着秦景行:“师兄,舟舟怎么了?”
秦景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开口:“婉宁家......她父亲是资本家。五八年的时候,她家除了她以外全都去了国外。”
但秦景行在外交部,有这层关系护着,再加上方婉宁自己业务过硬,教的学生在全国美展上拿过奖,所以勉强还能待下去。
上个月,婉宁她们学院开始有人贴她的大字报。
方婉宁抱着云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云舟被勒得不舒服,轻轻哼了一声。
她赶紧松了松,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贴了很久。
“北京那边来人抄了家,翻箱倒柜的,砸了不少东西。云舟当时在屋里睡觉,被吵醒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他妈妈被人推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下巴绷得紧紧的。
“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他嘴不停,见谁都叫,现在一天说不了几个字。晚上睡觉会突然哭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哄好久才能再睡着。”
方婉宁把手帕从脸上拿开:“怪我。我家的成分……”
“婉宁。”秦景行打断她,“不怪你。”
方婉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学院让她停职反省。秦景行继续说,我去找了部里的领导,想替她说话。领导说,现在这个形势,他也保不了。建议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所以你们来了省城?
嗯。我想着,爸妈这边虽然也是大学,但好歹比京城远一点,也许能清净一些。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到了才知道,爸妈这边比京城还糟。
屋漏偏逢连夜雨。
文静姝张开右手。
舟舟,让姑姑抱抱好不好?
云舟看着她张开的手臂,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静姝!你的胳膊!
文建军往前迈了一步:静姝,你的胳膊缝着针呢,不能抱孩子。我来抱。
他伸出手,想从方婉宁怀里接过云舟。
云舟看见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缩回方婉宁怀里,小脸埋进妈妈的颈窝,两只手紧紧搂着方婉宁的脖子。
不要......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文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怕生。”方婉宁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这阵子来家里的人,都是来翻东西的。他看见不认识的人,就以为是来欺负爷爷奶奶的。”
“你胳膊怎么了?”陈教授的声音有点紧。
“没事,老师,就是划了一下……”文静姝赶紧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她让杀人犯划了一刀。”文建军在旁边开口了,“缝了针,还没拆线。”
陈玉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秦延年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方婉宁捂住了嘴。
秦景行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回事?”陈玉珍的声音在发抖。
文静姝瞪了文建军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二哥你怎么什么都说”。
文建军接收到了,但他没躲。
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说的是实话”的坦荡。
“老师,真没事。”文静姝赶紧说,“就是遇上了个坏人,被我用……”
“她把人电晕了,又用棍子打了后脑勺。”文建军继续说,“那个杀人犯是市局通缉的,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她把人家制服了,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针。”
陈玉珍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文静姝,跟杀人犯搏斗,把人电晕了,还拿棍子打了后脑勺。
陈玉珍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老师,我……”
“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险?”陈玉珍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你一个女孩子,跟那种人硬碰硬?你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文静姝把脑袋往陈玉珍肩膀上靠了一下。
“老师,我没事。真没事。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陈玉珍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
秦延年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陈玉珍的后背,然后看着文静姝。
“你这学生,你认得不亏。”
陈玉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不亏。”
文静姝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她重新看着云舟。
小家伙还缩在方婉宁怀里,但脸已经转过来一点了,一只眼睛从妈妈的肩膀后面露出来,偷偷看着她。
舟舟。文静姝伸出右手,姑姑胳膊有点疼,左手不能用力。但是姑姑想抱抱你。姑姑用右手抱,你帮姑姑扶着左手,好不好?
云舟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右手。
然后他慢慢从方婉宁怀里探出身子,两只小手伸出来。
文静姝用右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文建军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接应。
确认文静姝抱稳了,才把手收回去,但人没走远,就站在一步之外。
她把左臂微微抬起来一点,让云舟的小手搭在她的前臂上,假装他在帮忙扶着。
云舟的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的前臂上,一动都不敢动,像是怕碰疼了她。
姑姑,痛不痛?
不痛。文静姝用下巴蹭了蹭他软趴趴的头发,舟舟帮姑姑扶着,姑姑就不痛了。
云舟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手搭得更稳了。
方婉宁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