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把右胳膊肘撑在车窗框上,手掌托着下巴。
“二哥,几点了?”
文建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快十二点了。”
文静姝子里确实没什么感觉。
从早上到现在,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把饥饿感全盖过去了。
但她看了一眼文建军,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了,又搬了六百公斤白糖,这会儿嘴唇都有点干了,嘴角起了一层白皮。
她再着急,也不能让二哥饿着肚子跟她满城跑。
“二哥,咱先吃饭。你饿了吧?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文建军愣了一下:“我肚子没叫。”
“叫了,刚才拐弯的时候,咕噜一声,我听见了。”
文建军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反应过来被耍了,嘴角抽了抽:“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唬人了?”
“跟二哥学的。”文静姝理直气壮,“你不是老说,开车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我刚才就是‘耳听八方’了一下。”
文建军哭笑不得:“行,吃饭。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红星路上有一家国营饭店,我每回来省城都在那儿吃。他家的羊肉烩面,汤白得跟奶似的,面条筋道,肉片切得薄,一筷子下去能捞好几片。”
文建军一边说一边咂了咂嘴,表情已经提前进入了用餐状态。
文静姝本来不觉得饿,被他这么一说,胃里像被按下了开关,咕噜响了一声。
这回轮到文建军听见了。
“哈!”他一拍方向盘,喇叭“滴”地响了一声,“谁的肚子叫了?嗯?谁刚才说听见我肚子叫的?”
文静姝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我没叫。”
“对,你没叫,是卡车叫的。我开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知道卡车会咕噜咕噜叫。”
红星路上的这家国营饭店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红星饭店”。
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羊肉烩面、猪肉大葱包子、鸡蛋汤。
文建军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大姐,五十来岁,圆脸。
她正用一块抹布擦柜台,看见文建军,眼睛一亮。
“哟!小文又来了?今天拉什么货?”
“白糖。”文建军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一张一张数好,放在柜台上,“孙姐,来两碗烩面,再来十个包子。包子分两包装,五个现在吃,五个单独包起来。”
孙姐接过钱和粮票,手指沾了沾舌头,飞快地数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收了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文建军的肩膀,落在文静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姑娘是……”
“我妹。亲的。”
孙姐又打量了文静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妹长得比你强多了。”
文建军嘿嘿笑了两声:“那可不,随我三婶。”
孙姐被他的厚脸皮逗笑了,转身进了后厨。
文建军领着文静姝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桌面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干净净,连油渍都没有。
文静姝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钞票和几张粮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二哥,给你。”
文建军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干嘛?”
“饭钱。”
“你跟我吃饭还掏钱?”文建军的语气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收回去。”
“二哥,这是公事出差,单位能报销的。”文静姝把钱又往前推了推,“不用你贴。”
文建军看着她,表情难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静姝,你叫了我这么多年二哥,今天跟我算这个?”
“你刚上班,工资还没发呢。你那些钱留着,给你自己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
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疼惜:“等你以后挣大钱了,哥天天上你家蹭饭,到时候你嫌我烦都没用。但这顿,哥请。”
文静姝只好把钱收了回去。
“那说好了,以后我挣大钱了,你天天来蹭饭。”
“行。“你到时候别嫌我吃得多。我可跟你说,我一顿能吃五个包子两碗面,你工资够不够我吃的?”
“够,肯定大不了我多种两垄韭菜,给你包饺子。”
“行。”文建军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分给她一双,“你小时候,我带你进城,给你买糖葫芦、买糖人、买江米条,哪次收过你的钱?你那时候怎么不说‘二哥我给你钱’?”
“你那时候说,”文建军学着她在记忆里的声音,故意把嗓子捏得细细的,“‘二哥最好了’——然后在我脸上亲一口,亲得我一脸口水。”
“我什么时候亲过你一脸口水?!”
“你小时候。”文建军说得一本正经,“你忘了,我可记着呢。那年你四岁,我十二,你亲完我还说‘二哥你脸上好咸’。”
“那是肯定是因为你刚跑完步一脸汗!”
“那你也是亲了。”
文静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右手抓起筷子指着他,指了好一会儿,最后自己先笑了。
孙姐端着托盘过来了。
两大碗羊肉烩面,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
汤色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和碧绿的香菜碎。
旁边是一盘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菊花似的。
文静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留下一股淡淡的羊鲜味。
“好吃。”
“那可不。”文建军也夹了一块,“上个月我跑省城,在这家吃过一回,回去给你嫂子带了,她念叨了好几天。她说‘花那个钱干嘛,你多吃点就行了’。”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声音低了一点:“你嫂子那个人,什么都省。省吃省穿省用,我说给她买件新衣服,她说旧的还能穿。我说带她下馆子,她说家里做的更香。其实我知道,她就是舍不得花钱。”
文静姝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二哥,你对我嫂子好点。”
“我对她还不好?”文建军抬起头,“我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她说往东我不往西……”
“我不是说这个。”文静姝打断他,“我是说,你多带她出来走走。省城也好,县城也好,哪怕就是逛逛街、吃顿饭。她省惯了,你要是也不主动,她就更省了。省来省去,一辈子就过去了。”
文建军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文静姝笑了,端起碗继续吃。
孙姐把单独打包的那份递过来,五个包子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
“给,带走。”
“谢谢孙姐。”
“拿着,给陈教授带的。”
文静姝接过包子,提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谢谢二哥”